江州城头。
雁翎刀的刀锋直指滚滚江水对岸。
四万星火军的怒吼声，盖过了拍岸的惊涛。刺刀丛林在阳光下晃出一片冷白的反光。
北伐。
这两个字顺着江风，刮过了宽阔的江面。刮进了江北的土地。
《星火废奴令》的黄纸告示，比星火军的先锋营跑得还快。
纸糊在城墙上、拴在树干上，甚至随着溃兵的鞋底踩进了江北各地的村落。
江北炸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
陵州府外，赵家大院。
火光冲天。黑烟把半边天熏得发乌。
几百个打赤膊的家奴、佃户，手里举着带血的锄头和柴刀，撞开了朱漆大门。
“主家老爷说了，咱们是人！不是牲口！”
领头的佃户扯着嗓子嚎。一柴刀砍翻了平时作威作福的管家。
账本、卖身契、高利贷欠条。全被扔进火盆里。火舌燎断了房梁。
这种事，在江北的大街小巷、乡野村落里，像瘟疫一样蔓延。
大景朝廷的衙门早就空了。官差跑得连鞋都顾不上穿。
但大景朝的根还在。
那些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门阀。
江北，清河崔氏的祖宅。
议事堂门窗紧闭。里头点着儿臂粗的红蜡烛。
十二张黄花梨太师椅，坐满了人。
这是江北十二家顶级门阀的主事人。
随便拎出一个，手里都攥着几万亩良田、上千家铺子。大景国库里跑老鼠，他们的地窖里却堆满长了绿毛的银冬瓜。
“砰！”
崔家家主崔鹤年，一巴掌拍在案几上。
上好的汝窑茶盏跳起来，摔在青砖地上。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他没管。
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腮帮子咬得死紧。
“贼子！泥腿子！畜生！”
崔鹤年连骂了三句。一口气没喘匀，猛咳起来。
旁边王家主递过一块白手帕。
“崔公息怒。皇上在京城病重，九千岁也折了。这江北，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崔鹤年推开手帕，喘着粗气。
“息怒？老夫怎么息怒？”
他指着紧闭的大门。门外隐隐还能听见暴民砸墙的闷响。
“那姓裴的不是来夺江山的。他是来掘咱们祖坟的！”
屋里没人接话。十二个家主面沉如水。
他们不怕改朝换代。
以前不管谁当皇帝，都要靠他们这些读书人、这些世家去治天下。新主子登基，还得给他们加官进爵。
但裴星火不按套路来。
分田地。废奴籍。
这是要把他们千百年来压榨穷人的磨盘给砸了。
没了地，没了奴隶，世家算个屁？
“打！”
最年轻的李家主站起来。一脚踢开碎瓷片。
“大景朝廷没钱，咱们有！大景边军散了，咱们招！”
李家主眼神发狠。
“江州城破，星火军防线拉得太长。他们要过江，必定半渡而击。咱们凑钱，买他们的命！”
十二家主互相对视。没人犹豫。
这是保命的买卖。
半个时辰后。
十二家门阀的地下银库，同时被生锈的铁钥匙捅开。
沉重的包铜大门推开，发出的摩擦声让人牙酸。
火把照进去。
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散发着让人发狂的白光。有的银子放得太久，表面结了一层黑绿色的氧化层。
几十万两白银。一车接一车拉出地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江北的绿林好汉、走镖的武师、落草为寇的山贼，全被这白花花的银子晃花了眼。
还有大景朝溃散下来的几万残军。
只要拿了银子，换上门阀私军的铁甲，摇身一变就成了精锐。
三天。
仅仅三天。
十二家门阀硬生生用银子砸出了一支八万人的“讨贼联军”。
这八万人，跟大景朝那些吃空饷的烂兵不一样。
里头光是江湖上的二流、三流武林高手，就有上千人。
他们穿着重甲，提着开山斧、流星锤。仗着会点轻功，根本没把拿火铳的泥腿子放在眼里。
“火铳打得响，填药慢。老子一个旱地拔葱跃过去，一刀就能削掉五个泥腿子的脑袋。”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客颠着手里的十两银元宝，冲周围的私军咧嘴笑。
联军大营扎在江北渡口三十里外。
连绵的营帐像一片灰白色的云，压在黄土地上。
杀气腾腾。
这一幕，被万朝天幕系统切成好几个画面。
同步投射到了历代平行时空。
天幕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吵翻了。
东晋时空。
王导看着天幕，手里的羽扇停在半空。
他冷笑一声。
“狂妄。区区四万草寇，也敢动世家大族的根基？”
他身后的子弟们纷纷附和。
“这天下，终究是咱们世家的。泥腿子闹得再欢，碰上各家拼死护院的私军，也得变成烂泥。”
汉末三国。
袁绍坐在大帐里，盯着天幕上的八万联军，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话。底蕴，什么是底蕴？大景朝廷亡了，门阀还能拉出八万人。这裴星火，过不了江。”
历代的贵族、地主、士大夫，全在直播间里疯狂发弹幕。
他们被前面的《废奴令》吓坏了。
现在看到江北门阀反扑，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样，咬牙切齿地咒骂裴星火，盼着星火军被这八万私军剁成肉泥。
但那些真正的千古一帝，却没发弹幕。
大秦，咸阳宫。
嬴政身子前倾，双肘撑在案几上。
他死死盯着天幕画面里，那些戴着铁头盔、拿着五花八门江湖兵器的死士。
他知道这些地方豪强有多难缠。
当年大秦扫六合，最难啃的不是六国正规军，而是各地的宗族私兵。这些人为了保祖坟保家产，打起仗来不要命。
“裴星火，你这回怎么接？”
嬴政拇指摩挲着腰间的太阿剑柄。剑鞘上的金玉贴片有些硌手。
大汉，未央宫。
刘彻背着手，在龙椅前走来走去。
靴底踩在丝织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也在看。看得很仔细。
大汉的诸侯王和地方豪强也是他心里的刺。推恩令推了这么多年，底下那帮老狐狸依然富得流油。
如果裴星火能用四万泥腿子，正面碾碎这八万代表着最顽固旧势力的联军。
那这套打法，大汉也能用。
江州城，主府。
裴星火站在巨大的江北沙盘前。
短打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几道旧疤横着。
他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在沙盘上画了几道线。
偏房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
林若雪大步走进来。
鹿皮靴子上全是泥点子。衣摆上还沾着几根不知道哪来的杂草。
她脸色不太好看。呼吸有些重。
快步走到沙盘前，她把手里的一份加急密报重重拍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
震落了沙盘上的一面小红旗。
“主公，江北十二家门阀联手了。”
林若雪声音发紧，语速快。
“他们清空了银库。雇了江湖死士、残军、山贼。凑了八万人。”
她伸出手指，点在沙盘上距离江北渡口三十里的白狼谷。
“探子传回来的信。他们没打算守城。准备在咱们渡江到一半的时候，从白狼谷压出来，半渡而击。”
裴星火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份密报。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敌军的构成：少林弃徒、青城剑客、重甲刀斧手。
全是冷兵器时代单兵作战的巅峰战力。
八万人。
确实是一股庞大的力量。
换做任何一支古代军队，遇上这种为了保家产而拼命的地主武装，都会头疼。
裴星火放下红蓝铅笔。
拿过搪瓷缸，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有些凉，顺着喉管流进胃里。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沙盘那密密麻麻逼近的敌军箭头上。
“咔。”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笑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八万人？”
裴星火把手里的搪瓷缸重重顿在桌上。水花溅出几滴。
“我还怕他们缩在坞堡里当乌龟，一个个去敲太费事。”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顺手扯过衣架上的黑披风，甩在肩上。
披风带起的风，把桌上的密报吹得翻了个面。
林若雪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主公，那是八万人！还有上千个江湖死士，仗着轻功好。咱们的滑膛枪填药慢，万一被他们冲进阵地……”
裴星火脚步没停。
穿过门廊，直接走向后院军工局的方向。
“排队枪毙对付正规军好用，对付满天飞的武林高手，确实有点吃力。”
裴星火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所以，我不打算用滑膛枪跟他们讲规矩了。”
他走到军工局的大铁门前。
里头传来沉重的打铁声和机械齿轮转动的摩擦声。
裴星火抬起脚，一脚踹开铁门。
门板撞在砖墙上，咣当一声巨响。
里头满身黑灰的铁匠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裴星火越过人群，径直看向躲在角落里画图纸的薛平。
“薛疯子！”
裴星火拔高了音量。
“用第56章奖励的车床捣鼓出的‘新玩具’，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