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后。大漠的冻土化了。
原先互市旧址那片血黑的泥地，被铲平打实。
原地拔起两层红砖小楼。没雕花，没油漆。只有粗糙的砖缝。
楼顶插着一面红底五角星旗。
正门挂着块厚木牌。白石灰写着几个大字：“星火供销社”。
没有刀枪剑戟。没有拒马坑。
大门外，排着三条长龙。
排队的胡人全穿着印着黑色编号的灰工装。冻裂的手里死死捏着几张纸币。
几千人的队伍，没人插队。没人敢大声喘气。
谁要是敢往前挤半步。
房顶上老李头架着的那挺黄铜加特林，就得重新转起来。
柜台前。
一个叫巴雅尔的胡人汉子，把背上的麻袋重重砸在木柜台上。
袋口散开。全是洗得发白的粗纺羊毛线。
星火军的干事拿起算盘。算珠劈啪作响。
“一百斤。乙等。”干事头都没抬。
撕下两张花花绿绿的星火币。拍在桌上。
巴雅尔手抖着抓起纸币。
他转头挤到隔壁的副食柜台。把一张钞票拍下去。
“换盐。再来瓶酒。”
玻璃瓶装的烈酒。星火化工厂弄出来的工业酒精兑水。
在严寒的草原上，这是能让人拿命去拼的好东西。
巴雅尔再掏出最后一张票子。手掌死死压在柜台上。
“换药。换那个白药片。”
干事拿黄纸包了四片磺胺。
这是星火军刚弄出来的土法消炎药。治高烧感染。
巴雅尔把纸包小心翼翼塞进裤裆。抱着酒瓶，露出一口黄牙。
他转身就往草场跑。
得赶紧回去剪羊毛。死了羊要扣工分，扣光了全家得断盐。
供销社门外。
阿史那依穿着“001”号灰工装。手里捏着一根牛皮鞭。
她看着跑过去的巴雅尔。
那是曾经天狼族最悍勇的射雕手。拉硬弓连破汉人三层铁甲。
现在，射雕手为了几片药，对着星火军的干事点头哈腰。
阿史那依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她捏着鞭子的指节泛白。
天狼族彻底死了。
没死在坠星谷的火炮下，而是死在了这几张星火纸币上。
骨头被碾成了渣。
二楼窗台。
陈铁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手里捏着半根旱烟。
烟灰掉在底下的砖墙上。
他转头看旁边的苏轻语。
“苏部长。真不留重兵守着了？”陈铁心里没底。
虽然灭了可汗，可大漠上到底还有几万胡人。
苏轻语合上厚厚的硬纸壳账本。
钢笔插回胸口的呢子大衣兜里。
“留兵？留兵吃谁的饭。”她语气极平，没有半点波澜。
“你看看这个月的账。”
她指着桌上的汇总单。
“他们为了换咱们的铁锅和抗生素，自己多挖了八万吨煤。”
陈铁直嘬牙花子。
苏轻语把手按在窗台上。
“大帅定的规矩。草原上不认金银。只强制结算星火币。”
“没星火币，他们连一口生铁锅都买不到。”
“而星火币，只有给咱们干活才能挣。”
这是个死循环。
印一堆纸，换了草原上实打实的矿产和羊毛。
陈铁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火星子在指腹上烫了一下。
他懂了。大帅这招，真绝。
掐死盐巴和医药。这帮人就像套上磨的驴。
不用你拿鞭子抽，他们为了活命，也会自己咬着牙下矿井。
经济制裁。比三棱刺刀扎进肉里还疼。
造反？
断了盐，十天就得腿软。
停了药，一阵风寒就能死一帐篷的人。
这就叫把人连皮带骨头扔进锅里熬。
半空中。天幕闪烁。
大明崇祯帝看着天幕里的账单。
瘫在龙椅上。面如死灰。
“不发军饷。就拿点废纸和糙盐，就把蛮子制住了？”
大明为了发辽饷，把中原百姓逼反了。
裴星火却用几包土药，让游牧民族死心塌地卖苦力。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揉着胀痛的太阳穴。
他打了一辈子仗，国库为了赏赐突厥，常年空虚。
现在看裴星火玩这一手。
李世民后背冒了一层透汗。
这比十万火枪兵还可怕。这叫釜底抽薪。用规矩杀人不见血。
厂区大门外。
几十辆四轮轴承马车连成了一条黑线。
车厢里堆满乌黑的煤块、雪白的羊毛卷。
顺着新修的简易公路，运往南方的中转站。
这片几千年来只长草的大漠，被钢铁齿轮彻底嚼碎。
变成了星火共和国源源不断的重工业后花园。
后顾之忧已解。北方彻底平定。
黄河以北中转站。
两条笔直的生铁轨道铺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铁轨上，停着一头庞然大物。
“星火一号”军用列车。
这是薛平和赵铁牛把牵引车的锅炉扒下来，拼装在铁架子上的早期火车。
车头包着厚厚的生铁皮。
密密麻麻的铆钉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锅炉烧得通红。
高压水蒸气从气阀喷出。
“哧哧”作响。烫化了枕木边的残雪。
裴星火大步走上站台。
军靴踩在木板上，嘎吱作响。
他没穿甲。一件黑呢子军大衣披在肩上。腰间别着短管火铳。
陈铁跑过来。脚后跟猛地一碰。
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大帅！一师全员登车完毕！”
后头十几节长长的平板车厢上。
红衣大炮用粗麻绳死死捆在木桩上。炮口贴着防水油布。
车厢里，几万老兵抱着燧发枪。
靠着木板坐得笔直。
枪管上的三棱军刺擦得锃亮。每个人眼里都憋着股杀气。
后方的重工业原料到位，前面的火器库满仓。
裴星火抓着生铁扶手。翻身上了车头。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的铅灰色天空。
景文帝。百万京城百姓。那扇被铁水焊死的城门。
这笔封建皇权的烂账，该算了。
“拉汽笛。”
裴星火开口。声音被锅炉的轰鸣声盖过，但口型死死砸进旁人眼里。
薛平抓着铁链，猛地往下一拽。
“呜——！”
刺耳的汽笛声撕裂长空。盖过了大漠的风。
列车沉重的生铁车轮摩擦铁轨，迸出几点火星。
裴星火拔出腰间的短管火铳。
枪口直指南方。
“全军回转。”
“目标，江南景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