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履带压碎南岸的焦土。泥水从履带板的缝隙里挤出来。
第一台蒸汽牵引车轰鸣着开下铁甲舰的跳板。排气管喷出灼热的白汽，烫卷了江边的枯草。
陈铁提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跳进烂泥地。
“工兵排！搭浮桥！打地基！”
粗犷的嗓门被江风吹散。
几十个灰军装的工兵扛着圆木和铁索冲上滩头。铁锤砸在木桩上，火星四溅。
先锋营的机械化部队立住脚跟。重炮阵地开始构筑。
裴星火踩着一块焦黑的江石。黑呢子大衣下摆沾了泥点。
他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喝了口温水。没回头。
大江北岸。
地平线已经被一片暗红色填满。
不是正规军的军装。是漫山遍野的红底黑字五角星旗。
风一吹，红旗像海浪一样翻滚。
江面上，除了那三艘巨大的蒸汽铁甲舰在来回运送重炮。
几百艘临时征用的平底沙船、乌篷船，甚至几根圆木绑成的木筏，正密密麻麻地朝南岸涌来。
船上没装大炮。全装的人。
没穿灰军装。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有的甚至穿着破烂的蓑衣。
这是星火共和国的底气。
江南十四省和北方大漠平定后，被《星火宪法》砸碎锁链的底层人。
一艘沙船靠岸。船底摩擦碎石，搁浅。
水还没退到膝盖。
一个汉子光着脚，直接跳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他叫王老根。半年前还是江南张大地主家的佃户，交不起租子，大女儿被抓去抵债。
现在，他胳膊上绑着一块红布条。
他转过身，从船舱里扛起两个沉甸甸的麻袋。
“搭把手！”王老根扯着嗓子喊。
旁边几个汉子蹚着水过来。用肩膀顶住一块厚木板。
一辆木制独轮车被推下船。木轴摩擦，嘎吱作响。
车上堆着三百斤过冬的麦子。
这是王老根自家地里打出来的粮。没交皇粮，没交地租。他自己留了一半，剩下一半全推上了战场。
“老乡，车辙深，往左边推。”一个星火军后勤兵跑过来指路。
王老根把麻袋往车上一扔。
双手握住粗糙的车把，腰背发力。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
独轮车压出一道深沟，稳稳当当推上南岸。
像王老根这样的人。不止一万。不止十万。
从北岸放眼望去。
官道上、田埂上、甚至没路的山坡上。全是推着独轮车、挑着扁担的百姓。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分了田地的老农。有刚脱了奴籍的马夫。有羊毛纺织厂下工的女工。
汇聚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洪流。
号称百万。
大景朝廷打仗也抓壮丁。
拿麻绳把人串成一串。后面跟拿着皮鞭的督战队。壮丁饿得皮包骨，走慢了就地砍头。一路哭声震天。
但这支队伍，没督战队。没麻绳。
安静得可怕。
只有车轮摩擦的嘎吱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个粗布干粮袋。里面装着自家烙的死面饼子。
饿了就啃两口。渴了就喝口江水。
不要星火军发一粒粮食。不用军费开支。
他们自备干粮。自造兵器。
有人手里提着削尖的竹竿。有人拿着锄头。
有的民兵手里，攥着星火军兵工厂淘汰下来的老式火铳。
眼睛里冒着火光。
老李头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倒出烟灰。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人头。头皮发麻。
“大帅。这人也太多了。”老李头咽了口唾沫，“兵书上说，几十万民夫拉上战场，容易炸营。”
裴星火盖上搪瓷缸的盖子。
“兵书是写给封建皇帝看的。”
他指着那个推着独轮车的王老根。
“他知道自己推的粮食，是去保卫自己刚分到的田地。”
“他知道如果不把景文帝弄死，那些世家地主还会回来抢他的女儿。”
裴星火转过身。黑布短打贴在结实的胸膛上。
“这叫阶级自觉。”
“不用管。他们自己会形成秩序。”
事实也是如此。
一台蒸汽牵引车在烂泥里打滑。履带空转，溅起大片黑泥。
车尾挂着的三千斤红衣大炮陷进坑里。
几十个民兵不用招呼。放下手里的扁担。
冲进泥坑。双手死死抠住大炮的生铁轮辐。
“一、二、起！”
没有鞭子抽打。几十个人咬着牙，和蒸汽机一起发力。
生铁轮子硬生生从泥坑里拔了出来。
牵引车排气管喷出一口黑烟，继续往前开。
民兵们甩了甩手上的泥。捡起扁担，跟在履带压平的土路上往前走。
钢铁洪流和这群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百姓，死死咬合在一起。
变成了一台碾碎一切的巨型压路机。
这片大地上，被硬生生趟出了一条无法阻挡的红色大道。
万朝天幕。
原本只有历代帝王能发言的光幕。现在已经被底层流民的意念强行撑开。
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各个历史时空的夜空。
大秦末年。大泽乡。
雨停了。泥水没过脚面。
陈胜握着手里的短剑。剑柄上的血已经干了。
他抬着头。死死盯着天幕。
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穿短褐的农夫。推着车，扛着枪。把官府的军队踩在脚底下。
“原来造反，不用求神拜佛。”陈胜喃喃自语。
“不用装狐狸叫。不用在鱼肚子里塞帛书。”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九百个戍卒。
“只要咱们人多。只要规矩定得对。”
吴广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砸。木柄震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星火元帅给咱们打样了！”
九百戍卒的眼睛里，燃起一样的火光。
大明。陕北流民营。
李自成把刚磨好的生铁大铡刀扛在肩上。
天幕里，那支百万人的队伍让他看得血脉偾张。
大明的官军剿了他好几次。每次他都只能带着残兵往山里钻。
他一直以为，流民就是流民，打不过正规军。
但现在他懂了。
“老营的兄弟们。”李自成转过身。
“天幕上的那叫民兵。那叫天下人的队伍。”
“咱们也定个规矩。不抢穷人，均田免赋。”
“谁要是再抢老百姓的一粒粮食，老子活劈了他！”
底下饿得两眼发绿的流民，爆发出一阵干嚎。
模因病毒在蔓延。这种降维的思想武器，比加特林机枪还要致命。
大明紫禁城。
朱元璋坐在奉天殿的台阶上。手里的核桃被捏碎了。
壳扎进肉里，渗出血珠。
他是个要饭和尚。他带过兵，打过陈友谅。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不需要朝廷发粮、自带干粮来拼命的百万大军。
“没法打。”朱元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大明朝的兵，打输了会跑。当官的没钱了会降。”
“这帮人……这帮人觉得天下是自己的。”
“他们就算火枪打光了，拿牙咬也得把你这身龙袍咬碎。”
朱元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大明保不住了。只要天幕上的东西传下来，大明的江山连三年都撑不过。
画面切回大景江南。
大军继续往南推进。
红底黑字的五角星旗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距离滩头三十里的江州府。
城墙上。
江州知府穿着正四品的绯色官服。
胸前绣着云雁的补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他手里举着个单筒黄铜望远镜。
镜头里。
地平线开始扭曲。
起初是一道黑线。
接着，黑线变成了红色的海浪。
无数面红旗。无数个黑压压的人头。
没有尽头。从东到西，塞满了整个视野。
隆隆的机械轰鸣声，隔着三十里地，顺着地皮传过来。
城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知府的手开始发抖。
黄铜望远镜在手里打滑。
他原以为，星火军过了江，最多几万人。江州府城高池深，还有五千守军。
只要闭门不出，能拖上几个月。
但他现在看到的，不是军队。
是一场由几百万人和钢铁巨兽组成的、移动的天灾。
“哐当。”
单筒望远镜从知府手里滑落。砸在城砖上。
琉璃镜片碎成渣。
知府两腿一软。直接跪在马道上。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生疼。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绯色官服的下摆渗出来。洇湿了青灰色的城砖。尿骚味散开。
旁边的守备将军拔刀的手僵在半空。
刀刃只抽出一半。
他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红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连拔刀的力气都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