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的城门洞开。
两扇包着黄铜大钉的厚木门敞得不能再敞。连门槛都让人硬生生锯了。
空气里全是煤烟味。混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火药渣子味。
城墙的砖缝里，都透着这股子毁天灭地的死气。
知府李长庚跪在城门外的烂泥里。
他穿着那身正四品的绯色官服。膝盖底下垫了块蒲团，蒲团早被泥水浸透了。
身后黑压压跪了三百多人。
有县令、主簿，有城里的盐商，有城外霸着几万亩良田的世家老爷。
五千江州守军把长矛扔在路沟里。抱头蹲在两侧。
李长庚双手举着个红漆托盘。举得膀子发酸。
盘子里放着江州知府的铜印。旁边压着厚厚一沓银票。还有一摞地契。
身后，张大地主压低了嗓门。声音直抖。
“府台大人，这能成吗？”
李长庚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
“慌什么。兵不血刃拿下城池，那是大功。”
他咬着牙，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咱们主动献城。这叫识时务。”
“他姓裴的要管这江南的江山，不得用咱们这些懂治理的人？”
张大地主连连点头。
“对。咱们交钱，交粮。混个一官半职，田产怎么也能保住一半。”
地皮开始震。
隆隆声由远及近。
一抹红线跃出地平线。紧接着，漫山遍野的五角星旗压了过来。
最前头开道的，不是骑兵。
是一台造型粗犷的早期蒸汽动力车。
底盘高。四个包着生铁皮的实木轮子。车头伸出一个烧得发红的微型锅炉。
气阀“哧”地喷出一股白雾。烫死了路边的野草。
星火军管这铁疙瘩叫“吉普”。
李长庚深吸一口气。
他把红漆托盘举得更高。扯开嗓子嚎。
“罪臣李长庚！携江州三百乡绅！”
“迎星火天军入城！恭祝大帅……”
吉普车压过一个水坑。
泥水溅起一丈高。劈头盖脸泼在李长庚的官服上。
车窗没关。
李长庚透过车窗，看清了后座上那个穿黑布短打的男人。
裴星火低着头。手里的炭笔在羊皮地图上画了条黑线。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更别说看那个装满金银田契的托盘。
前排开车的陈铁按了下气喇叭。刺耳的响声震得李长庚耳朵发麻。
吉普车没减速。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直接冲进江州城门。
李长庚愣在原地。脸上的泥水往下滴。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张大地主慌了，手里的黄鱼差点掉地上。
车队后头。
一辆平板马车停在他们面前。
林若雪跳下车。
她穿着灰色的星火军工装。短发被风吹得乱飞。
牛皮靴踩在泥地里，嘎吱作响。
她身后，跟着几个端着燧发枪的天眼情报科干事。
林若雪走到李长庚跟前。
没看那个托盘。
她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油印本。翻开。
李长庚干笑两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堆。
“这位女军爷。本官……草民已将府库名册、金条全盘托出。”
“愿为星火共和国效犬马之劳。”
林若雪拿出一支钢笔。咬开笔帽。
“李长庚。大景崇和五年进士。”
她照着本子念。声音不大，但在冷风里听得清清楚楚。
“崇和八年。借修筑江堤，贪墨赈灾粮三万担。”
“崇和九年，纵容小舅子强占城南三百亩水田，打死佃户一家四口。”
李长庚的脸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你……你查我？”
林若雪没理他。继续往下念。
“张有德。逼良为娼十九人。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七十三条。”
“城东王大富。囤积居奇，发国难财。强买民女。”
念了足足一柱香。
林若雪合上本子。钢笔插回兜里。
“江州府三百四十二名乡绅官僚。”
她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全部死罪。立即执行。”
李长庚疯了。
他一把扔了红漆托盘。官印滚进烂泥里。
“这不合规矩！”他破了音，指着林若雪大骂。
“自古纳降不杀！我开了城门！我立了功！”
“我交钱！苏部长不是要钱修铁路吗？我家里还有两缸碎银子！”
张大地主也跟着磕头。脑门磕在青石板上砰砰响。皮都破了。
“我捐田！我把田全捐了！求留条狗命啊！”
林若雪拍了拍手里的本子。
“星火军不收赃款。”
她低下头，看着李长庚。
“那些钱和地，本来就是老百姓的。我们自己会拿。”
后头几个工兵推着两辆大车过来。
几下拆卸拼接。
木头架子搭了起来。顶端悬着一块几十斤重的生铁铡刀。
刀刃磨得雪亮。滑轮上抹了黄油。
李长庚被两个士兵架起来。反绑双手。
他拼命挣扎。双腿在半空乱踢。
“裴星火是暴君！他不讲王法！”
士兵一枪托砸在他后腰上。李长庚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他被强行按在断头台的木槽里。
生铁卡子扣下。锁死脖颈。
林若雪转过身。看着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江州百姓。
“谁是城南水田的佃户？”她大声问。
人群静了一下。
一个穿着破袄子的汉子挤了出来。
他少了一只胳膊。那是被李长庚的小舅子带人打断，后来烂掉的。
汉子走到断头台前。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看了看刀槽里李长庚那张惊恐的脸。
“军爷……真让我拉？”汉子牙齿打架。
林若雪递过去一根粗麻绳。
绳子连着顶端的铁铡刀。
“宪法定的罪。百姓来行刑。”她退后半步。
汉子用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攥住麻绳。
他盯着李长庚。眼珠子渐渐红了。
“狗官。”汉子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猛地松手。
滑轮转动。
“咔嚓。”
几十斤重的生铁铡刀借着重力劈下。切断颈椎骨。
李长庚的脑袋掉进前面的荆条筐里。
断颈处喷出三尺高的血柱。溅了汉子半身。
汉子没躲。他突然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流水线作业。
张大地主被拖了上来。接着是王大富。
木槽里的血越积越多。顺着木架往下滴答。
铡刀拉起，落下。再拉起。
机械，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不是孤例。
星火大军势如破竹。三天拿下十四个州府。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甚至都没开一炮。
红星旗一到，城门全开。
有些州的豪绅学精了。
他们脱了丝绸长衫。换上带补丁的粗布衣服。
混在百姓堆里，妄图装成穷苦人蒙混过关。
没用。
天眼情报科的暗探早就把他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林若雪的本子上，每一笔烂账都记着日子。
士兵直接冲进人群，把这些伪装的权贵像抓鸡一样拎出来。
剥了粗布衣服，直接上断头台。
投降？
星火军字典里没有花钱赎罪这几个字。
只要你手里有百姓的血。
不管你献出多少金银，不管你磕头磕得多响，不管你喊了多少遍大帅万岁。
全部按律办。就地正法。
城墙根下。
一颗接一颗带血的人头，滚进荆条筐里。
血水顺着砖缝排出去，流进浑浊的护城河。染红了一片芦苇。
那些排在后面等死的地主权贵。
瘫在烂泥里。裤裆全湿了。骚臭味混着血腥味散开。
有人吓得抽搐。有人咬着自己的舌头不敢出声。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个真理。
这个叫裴星火的男人。
不要他们的钱。
更不要他们那文绉绉的忠诚。
这台轰鸣的工业机器。
只要拿他们的命，来祭奠新世界的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