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的手臂落下。
几百根火绳烧到底。
“轰！”
阵地前的冻土往下陷了两寸。
几百门红衣大炮同时往后一挫。炮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白烟瞬间盖住了地皮。
中间那门列车炮的动静最大。
炮管喷出火光。强大的后坐力推着十二个生铁车轮，在钢轨上往后滑。
轮缘摩擦钢轨，飙出一长串火星。
几百斤重的锥形炮弹，切开冷风。直直砸向南城门。
炮弹里填着特大号黄色炸药包。
砸中门板。没有沉闷的撞击声。
只有撕裂声。
高温和高压瞬间爆开。
一团刺眼的白光在城门洞里亮起。
生铁浇铸的门缝，像纸糊的一样崩开。
几万斤重的包铜门框，连带着半截门轴，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砸进护城河。激起三丈高的黄泥水。
紧接着是几百发开花弹。
砸在夯土城墙上。
青砖剥落。黄土像瀑布一样往下垮。
“装填！”
薛平满脸黑灰，拿扳手敲着炮架。
第二轮齐射。
第三轮。
整个世界只剩下炮火的咆哮。
十丈高的城墙撑不住了。
墙体中间鼓起一个大包，接着轰然坍塌。
百丈宽的城墙，塌成了一个冒着黑烟的缓坡。
冷兵器时代最坚固的防御。在工业炸药面前，碎得像一块干饼干。
硝烟还没散。
陈铁拔出腰间的短刀。
“冲！”
几万名星火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
踩着发烫的城砖碎块。像黑色的潮水，涌入那个巨大的豁口。
城里静得吓人。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
满地都是饿死的人。皮包着骨头，眼窝凹陷。
有的尸体大腿上的肉被剜空了，露出白骨。
活着的百姓瘫在墙根下。
看着涌进来的黑军装士兵。没人跑。也跑不动了。
他们麻木地张着嘴，眼里没有一点光。
没有烧杀。没有抢掠。
星火军没管地上那些散落的铜钱和首饰。
第一批进城的士兵端着枪，在街道两侧站定。
后头，履带碾压砖石的嘎吱声响起。
几十台蒸汽牵引车开了进来。
车厢里没拉大炮。拉的全是木柴和粮食。
后勤兵跳下车。
直接在街口架起几十口大铁锅。
火柴点燃木柴。倒水。
一袋袋粗盐和高粱面被解开口子。整袋倒进滚水里。
拿长柄大铁勺死命搅和。
水汽蒸腾。
一股久违的粮食香味，混着咸味，在死城里散开。
墙根下的百姓动了。
一个老头抽动着鼻子。手脚并用地往大铁锅的方向爬。
爬了一半，没了力气。趴在泥水里抠地砖。
“排队！拿碗！”
后勤兵拿着铁皮喇叭喊。
没人排得成队。饿急了的人像丧尸一样挤过来。
没碗。有人捧着破瓦片，有人直接伸出双手。
滚烫的杂粮粥舀出来。
倒进一个女人的瓦片里。
粥汤洒在她手背上。烫红了一大片。
她没觉得疼。端起瓦片就往嘴里倒。
烫得嗓子直冒烟，她硬生生咽了下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急！粮够管饱！”后勤兵大声喊着。
从车上搬下更多的铁锅。
满城的街巷，架起了几千口锅。
粥香压过了护城河的死尸味。
内城。
两万大景残兵退到了十字街口。
这是赵忠留下的底子。平时抢百姓的粮吃，还有点力气。
一个禁军千户看着不远处的粥锅，直咽唾沫。
“头儿，反贼在放粮！”
千户拔出腰刀。
“抢过来！吃了粮再跑！”
几千个残兵嚎叫着，朝放粮的街口冲去。
陈铁站在一辆牵引车车顶。
看着冲过来的大景禁军。
“一排！三三制！”
枪栓拉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星火军士兵三人一组。散开。
前排半跪。后排站立。
“开火！”
火枪喷出白烟。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个残兵，身上爆开血花。倒在地上打滚。
千户挥着刀继续冲。冲到近前。
星火军没退弹壳。直接端着刺刀迎上去。
三个人围住千户。
千户一刀劈下。被一根枪管架住。
另外两把三棱军刺，一左一右。
“噗嗤。”
扎进他的两肋。
军刺抽出。带出两股黑血。
千户瞪着眼，倒在粥锅五步外。
屠杀。
没有悬念的单方面绞杀。
平时欺压百姓的禁军，在星火军的刺刀阵前，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
丢下一地尸体，剩下的全跪在地上，把刀扔了。
乱军中。
一个大红色的身影在街巷里狂奔。
赵忠。
他手里提着下摆。跑得气喘吁吁。
头上那顶乌纱帽早不知道丢哪了。头发散乱。
大红蟒袍太显眼。
他躲进一条死胡同。解开扣子，把蟒袍脱下来，扔进臭水沟里。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
胸口鼓鼓囊囊的。里头塞着五根金条。
这是他最后翻本的本钱。
赵忠贴着墙根，想往北门溜。
刚走两步。
后脖领子猛地一紧。
整个人被提了起来。脚尖离地。
陈铁单手拎着赵忠的衣领。像拎着一只干瘦的老母鸡。
“阉狗，往哪跑。”
赵忠脖子被勒住，脸憋得紫红。
双手胡乱拍打陈铁的胳膊。
金条从怀里掉了出来。“当啷”砸在青石板上。
“军爷……好汉！”
赵忠嗓子眼往外挤字。
“金子全给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在江南还有三千亩地……”
陈铁松了手。
赵忠摔在地上。他顾不上疼，赶紧去捡地上的金条。
刚摸到一块金子。
一只厚重的军靴踩了下来。
连着他的手和金条，一起死死踩在石板上。
指骨断裂的声音响起。
“啊——”赵忠惨叫出声。
陈铁没废话。
他抬起另一只脚。对准赵忠的右膝盖。
狠狠踹下去。
“咔吧。”
膝盖骨反向折断。小腿弯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赵忠眼珠子暴凸。惨叫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拉锯般的嘶声。
陈铁没停。
军靴抬起，再踹。
左腿也断了。
赵忠瘫在地上。像一滩软肉。嘴里吐出白沫。
那些平时用来折磨宫女、坑杀百姓的算计，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全成了废渣。
陈铁弯腰。一把抓住赵忠的头发。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
在青石板街上往前走。
两条断腿拖在后面。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
南城门口。
硝烟散尽。
满城百万饥民，都端着粗瓷碗，或者破瓦片。
喝着滚烫的杂粮粥。
一个七八岁的丫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她抬起头。
看着那面残破的城墙。
一面红底黑字的五角星旗，被一个星火军士兵死死插在废墟最高处。
红旗在冷风里翻滚。像一团烧着的火。
丫头的父亲是个铁匠。腿上生着冻疮。
他放下空碗。
看着那面旗。
膝盖一弯，就要下跪。
旁边的星火军后勤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老乡。大帅说了，天下是你们的。不用下跪。”
铁匠愣住了。
他没跪下去。
他直起腰。胸膛剧烈起伏。
眼泪冲开脸上的黑泥，顺着胡茬往下淌。
他突然举起右手。攥着拳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嚎了一嗓子。
“元帅万岁！”
这声音像个火星，落进了干柴堆。
满城的百姓，放下手里的碗。
无论男女老幼。全都举起了手。
“元帅万岁！”
“星火万岁！”
山呼海啸。
声浪冲破了京城上空的阴云。震得护城河水泛起波纹。
这不是磕头谢恩。
这是绝望中砸碎枷锁的咆哮。
这几百万人的呐喊声里。
大景皇朝在这片内陆的统治。
连同那扇被炸成碎铁的城门一起。
被敲响了最后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