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万岁”的吼声，像闷雷一样碾过青石板。
声浪撞在大景皇宫的红墙上。震下大片发黄的墙皮。
裴星火站在午门外。
城门楼子被列车炮削去了一半。几截烧焦的梁木斜插在青石砖缝里。还在往外冒着灰烟。
他抬起脚。军靴踏着一地的碎琉璃瓦。
“嘎吱。嘎吱。”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皇宫广场上回荡。
逃跑的太监和宫女丢了一地的零碎。
倒翻的铜香炉。散落的珍珠。一只沾了黄泥的绣花鞋。
裴星火没看这些。
他黑呢子大衣的下摆沾着护城河的烂泥。腰间别着短管火铳。
右手提着那把雁翎刀。
刀刃卷了七八个豁口。血槽里凝着暗红的死血。
他顺着汉白玉台阶往上走。
脚下雕着张牙舞爪的云龙浮雕。平时这是皇帝才能踩的御道。
现在被一双沾着煤灰和血污的军靴，一步步踩了上去。
走到金銮殿门前。
两扇包着金钉的朱漆大门虚掩着。
裴星火抬起左腿。对准门缝，一脚踹过去。
“砰。”
门板重重砸在门吸上。扬起一股呛人的灰尘。
殿内空无一人。
大殿正中央，九层台阶之上。
一把纯金雕花龙椅静静摆在那儿。
黄金底座反着殿外的冷光。两边的扶手盘着金龙。椅背上镶着拳头大的东珠。
这把椅子，就是大景朝权力的绝对顶点。
门外。人头攒动。
陈铁双手死死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他呼吸粗重。鼻息喷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
陆长风站在他身侧。从兜里掏出一块粗布，擦了擦眼镜片上的水汽。重新戴好。
更远一点的广场上。
无数刚喝了粥的饥民，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殿里看。
他们端着空瓷碗，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几千年来，改朝换代就是这套规矩。打下天下，坐上龙椅，换个主子。
他们等着看新天子落座。
半空中。
万朝天幕亮起刺眼的红光。
镜头死死定格在裴星火的背影上。拉近。
万朝的帝王，在这一刻，全部屏住了呼吸。
大秦。咸阳宫。
嬴政盯着光幕。右手紧紧攥着泰阿剑的剑柄。
掌心全是粘腻的汗水。他死死捏着，指节泛白。
“打下百万大军，进了金銮殿。”
嬴政嗓子发干。喉结滚了一下。
“该坐下去了。”
他笃定。天底下没人能挡住这种诱惑。
大汉。未央宫。
刘彻站在软榻前。身前的漆木案几被他推开了两尺。
他看着那把金灿灿的龙椅。
手握天下大权。百万大军归心。
刘彻咽了口唾沫。嘴里发苦。
要是霍去病打下这么大的一份家业，敢当着他的面走到这把椅子前。
他会连夜发兵抄了霍家的九族。
这是绝杀的权力。没有男人能拒绝。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半空。一滴红墨砸在折子上。
他当年为了这把椅子。在玄武门射死了亲兄弟，逼退了亲爹。
他死死盯着裴星火的脚后跟。
“坐上去。”李世民咬着牙，像是在诅咒。
“坐上去，你就是皇帝。你就得按皇帝的规矩办。”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台阶上。双手搓着大腿上的粗布裤子。
“泥腿子造反。图个啥？”
老朱咧开嘴，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图的不就是这张金交椅。坐上去，子孙万代都是主子。”
“不称帝？扯淡。”
大殿里。
裴星火停在九层台阶下。
他抬起头。看着那把龙椅。
靴底在砖面上蹭了一下。甩掉一团半干的黄泥。
他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走上台阶。
站在纯金雕花龙椅前。
裴星火停下。转过身。面向大殿敞开的门。
门外的陈铁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他准备带头喊那句憋了很久的“万岁”。
外面广场上的百姓，也有人跟着膝盖打软。
裴星火没坐。
他右手往上抬。
那把卷刃的雁翎刀被高高举起。刀尖指着大殿的雕花房梁。
项羽霸王之力。毫无保留地贯注右臂。
黑布短打的袖管被肌肉硬生生撑紧。布料发出撕裂的轻响。
他双手握住粗糙的刀柄。
腰部猛地发力。身子前倾。
对准那把象征着至高无上皇权的纯金雕花龙椅。
狠狠劈下。
“咔嚓——！”
纯金延展性好。但这股几万斤的狂暴巨力，直接撕裂了金属。
沉闷的断裂声在金銮殿里炸响。
比炮声还要刺耳。
龙椅的靠背被一分为二。刀锋顺势往下，暴力劈开厚实的底座。
碎金子崩飞。
镶在靠背上的一颗东珠弹在地砖上。滚出老远。撞在柱子上停住。
刀刃死死卡在底座的硬木托里。
裴星火抬起军靴。一脚踹在左半边龙椅上。
“哐当”。
半边金椅子翻倒，顺着台阶滚了下去。砸在金砖上，砸出一个凹坑。
他顺势借力，把刀拔了出来。
全场死寂。
风穿过大殿，吹动裴星火的大衣下摆。
陈铁弯到一半的膝盖僵住了。他张大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准备喊出口的“万岁”卡在喉咙里，呛得他连咳了两声。
陆长风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广场上的百姓傻了。
那个端着破瓦片的老汉，手一松。
瓦片砸在脚面上，碎了。
他没觉得疼。只是呆呆地看着台阶下那半拉金子。
神像碎了。
压在他们头顶几千年的那个“天子”，被物理斩断了。
裴星火把刀随手插回刀鞘。
卷刃的刀卡在铜鞘口。他用掌心狠狠一拍，硬按进去。
他伸手，指着地上那两半废金子。
“陆长风。”
“到！”陆长风下意识立正。皮鞋跟碰在一起。
“搬出去。”
裴星火声音平淡。像在处理一堆破铜烂铁。
“送去财政部。熔了。”
陆长风赶紧从兜里掏出算盘和本子。拨弄了两下。
“大帅。这椅子纯金打造，少说三百斤。能铸不少星火金币。”
“换成金币。”裴星火看着门外的百姓。
“去买粮。给城外的灾民赈灾。”
陈铁回过神。猛地一拍大腿。
“二排！进来搬东西！”
几个星火军士兵跑进大殿。像拖死猪一样，拖着半边龙椅往外拽。
金子在台阶上摩擦，划出刺耳的声音。
万朝天幕前。
嬴政手一松。
泰阿剑“当啷”一声砸在青铜砖上。弹起半尺高。
他跌坐回龙椅。
冕旒的珠串剧烈晃动，打在眼皮上。他没眨眼。像丢了魂一样看着那堆废金子。
权力的顶点，被砍成了买米赈灾的铜板。
刘彻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青铜酒爵。
酒水泼在豹皮毯子上。
“疯子……他真是个疯子！”
刘彻双手抓着头发。嗓音劈裂。
他不理解。他无法接受。
打下天下不要皇位，这比匈奴铁骑打进长安还要让他恐惧。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靠在软榻上。胸口一阵绞痛。
他杀兄逼父，背了一辈子的骂名。就为了坐稳这把椅子。
现在。裴星火一刀把它劈了。
李世民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在这声断裂的脆响里，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朱元璋呆坐在台阶上。
手里的半截核桃壳掉在地上。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剥皮实草。就为了给孙子保住这把椅子。
那个人一刀把它当柴火劈了。
“法统没了。”朱元璋喃喃自语。嘴唇发白。
万朝帝王的三观。在这卷刃的一刀之下，彻底粉碎。
那不是劈了一把椅子。
那是把封建皇权两千年的法统。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踩进了烂泥里。
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基石，塌了。
金銮殿外。
无数百姓看着士兵把半拉金椅子拖出大门。
短暂的死寂后。
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疯狂十倍的呐喊声。
“星火万岁！”
“天下人的天下！”
没有下跪。无数双拳头举向天空。声浪差点掀翻了大殿的琉璃瓦。
裴星火没理会外头的狂热。
他抬起军靴。踩在剩下的那半块硬木底座上。
鞋底的黑泥蹭在木刺上。
他转过头。
目光穿透大殿破损的窗格。看向南方。
视线跨越大江。锁定在最南端的琼州。
那里。有逃跑的大景皇帝。
还有上百艘挂着洋旗的风帆战列舰。
“皇权拆完了。”
裴星火吐出几个字。眼神冷得像极北冰原上的硬石头。
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粗糙的铜纹。
“接下来。轮到那个逃跑的皇帝。”
“和那群自以为是的西方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