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睁开眼。
大衣领口结的白霜裂开，掉落几点冰渣。
他伸手，接过陈铁递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纸很薄。边缘被雪水洇湿了一小块。
“念。”裴星火没低头，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陈铁立正。军靴踩得雪地咯吱响。
“南方沿海防线。大景十万禁军。”
陈铁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全建制投降。没开一枪。”
裴星火手指停住。
他拿过电报纸，扫了一眼。
纸上没有敌袭的红标。只有一串接收俘虏的坐标数字。
十万精锐。大景朝廷留在大陆上最后的底牌。
连一天都没撑住，骨头全碎了。
“告诉先锋营。”裴星火把纸揉成团，塞进兜里。
“照单全收。缴械，扒甲。”
他站起身，抖掉大衣上的积雪。
“编进劳改营筛查。干活发饭。敢闹事的，就地枪决。”
没有狂喜。
在他眼里，十万大军不是威胁，只是十万个需要计算口粮的劳动力。
三个时辰前。南方沿海防线。
海风卷着盐腥味，砸在青石垒成的炮台上。
魏寒站在烽火台边缘。
他身上披着六十斤重的山文甲。铁片摩擦，哗哗作响。
脖子侧面有一条刀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
魏寒抬着头。
死死盯着半空中的万朝天幕。
画面里，京城十丈高的城墙塌成废墟。百万饿成骷髅的百姓端着破碗，喝着星火军的杂粮粥。
满地都是易子而食留下的碎骨头。
接着，画面一闪。
切到了琼州海岛。
大景皇帝穿着明黄绸缎，把一张盖着玉玺的纸，双手递给一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三个通商口岸。百年免税。海峡驻军权。
洋人的皮靴踩在大景皇家的御案上。
魏寒的腮帮子鼓起。
牙齿咬穿了口腔内壁。一股腥咸的血味在嘴里散开。
他猛地一拳砸在女墙上。
粗糙的青砖擦破了皮手套。指关节破裂，血珠子渗出来。
他没觉得疼。
“大帅。”副将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飘。
魏寒转过身。
炮台下，十万大景禁军站在烂泥地里。
他们穿着发霉的棉甲。手里拿着生锈的长矛。
海风吹过，军阵里连一声咳嗽都没有。死气沉沉。
他们已经断粮十天了。
魏寒拔出腰间的长剑。
精钢剑刃在阴天里泛着冷光。
“弟兄们。”魏寒的声音顺着风传下去。
十万人抬起头。
“咱们吃皇粮，当兵吃饷。这是老祖宗定的规矩。”
魏寒拿剑指着天幕。
“可现在，皇帝跑了。把京城的老百姓焊死在城里当肉盾。”
“把咱们大景的海港，割给了西方的黄毛鬼。”
他声音拔高，扯破了嗓子。
“他拿咱们的命，去给洋人当看门狗！”
底下静得可怕。
一个老兵扔了手里的长矛。木杆砸在烂泥里，发出一声闷响。
像是倒下的第一块骨牌。
“哐当。”
“噼啪。”
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长矛、腰刀、火铳。
堆成了几十座铁山。
魏寒扔了手里的剑。
剑尖插进砖缝，嗡嗡直颤。
他解开头盔的挂带。随手一丢。头盔顺着台阶滚了下去。
“降旗。”魏寒吐出两个字。
副将走过去，一刀砍断了旗杆上的麻绳。
大景朝廷的黄龙旗飘落，盖在一摊泥水上。
“绑上我。”魏寒伸出双手。背在身后。
副将抽出马缰绳。绕住魏寒的手腕，打了个死结。
牛皮绳勒进肉里，勒出两条紫痕。
魏寒跪在炮台上。面朝北方。
封建皇权的愚忠，在这个吹着海风的早晨，彻底粉碎。
半个时辰后。
黑色的烟柱出现在地平线。
星火军先锋营的蒸汽牵引车碾压过来。生铁履带压碎了地上的枯树枝。
车停在军阵前。
陈铁跳下车，端着冲锋枪。
他看见十万大军光着膀子，坐在地上。
魏寒五花大绑，跪在最前头。头磕在泥地里。
消息长了腿。顺着电波和天幕，砸向最南端。
琼州海岛。行宫。
天气闷热得像个蒸笼。
大殿里摆着四个半人高的铜水缸。里面堆着碎冰块。
冰水融化，顺着缸壁往下淌。滴在红地毯上。
景文帝瘫在一张紫檀木软榻上。
丝绸常服敞着怀，露出白花花的肥肉。油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他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荔枝。
汁水黏在手指上。
行宫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两扇雕花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查理走进来。
他穿着大红呢子军服。领口的铜扣解开两颗。
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
查理没脱帽。军靴踩在红地毯上，留下一个个带泥的脚印。
他径直走到软榻前。
拉过一把椅子，跨坐上去。
右腿抬起，直接架在景文帝的紫檀木小茶几上。
茶几震了一下。一个汝窑茶碗翻倒，茶水流了一桌。
景文帝吓了一跳。手里的荔枝掉在地上。
“司令……这是何意？”
他挤出一个笑脸。肥肉堆在一起。
查理拿下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灰烟。
烟雾喷在景文帝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
“皇帝陛下。”查理操着生硬的官话。
他从军服兜里掏出一张电报纸。团成一团，砸在景文帝的肚子上。
“你的军队。真是让人开眼。”
查理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十万人。十万头猪也得抓几天。他们连一枪都没放，全跪下了。”
景文帝愣住了。
他抓起那团纸。手抖得解不开纸团。
撕拉一声。纸破了半边。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十万禁军。魏寒投降。星火军已接管防线。
“不可能！”
景文帝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尖锐得像太监。
“魏寒受朕天恩！他怎么敢降！”
他一把抓住旁边老太监的袖子。
“传旨！让魏寒提头来见！让锦衣卫去抄他的家！”
老太监跪在地上。头死死磕着地砖。
“万岁爷……锦衣卫早散了。魏将军的家眷……也投了星火军。”
查理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夜猫子叫。
他把雪茄按在茶几上碾灭。烫黑了一块漆面。
“陛下。认清现实吧。”
查理拍了拍大腿上的灰。
“你最后的一条狗。也跟人跑了。”
景文帝脸色灰白。
嘴唇哆嗦着。
“司令。朕还有你们！西方舰队天下无敌！”
他连滚带爬地扑下软榻。抱住查理的皮靴。
“只要大炮轰开防线。朕回了京城，江南的税收全归你们！”
查理嫌恶地抽回脚。
一脚踹在景文帝的肩膀上。
景文帝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税收？”查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等我的舰队击沉裴星火的破铁船。”
“整个大陆都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跟你分？”
景文帝呆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签的那些卖国密约，在洋人眼里只是一张废纸。
没了军队，没了京城。
他连当傀儡的资格都没了。
查理挥了挥手。
门外走进来两个金发碧眼的西方水手。
穿着蓝白条纹的海魂衫。胳膊上长满浓密的汗毛。
“把他弄出去。”查理指了指地上的景文帝。
“这屋子太热。我要住这里。”
两个水手走上前。
一人一边，架起景文帝的胳膊。
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拖了起来。
“放肆！朕是天子！朕是大景的皇帝！”
景文帝疯了。双腿在半空乱蹬。丝绸鞋子掉了一只。
水手听不懂他的话。
一个水手觉得他太吵。
抬起厚重的硬底皮鞋。一脚踹在景文帝的膝盖窝上。
景文帝惨叫一声，双腿跪地。
两人揪住他的领子，像拖一袋垃圾一样。
在红地毯上拖行。
拖出大殿。拖下汉白玉台阶。
外头下起了大雨。
海岛的暴雨像水盆倒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白烟。
景文帝的丝绸常服瞬间湿透。贴在肥胖的身体上。
黄泥水糊了满脸。
水手把他拖到行宫后门。
一脚踹开破木门。
外面是海岛边缘。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荒地中间，立着一座四处漏风的破观音庙。
屋顶塌了一半。墙角的蜘蛛网挂着水珠。
水手像踢皮球一样。
两人同时发力。一脚踹在景文帝的屁股上。
景文帝飞了出去。
重重砸在破庙的门槛上。
滚进满是老鼠屎和烂泥的庙堂里。
他趴在地上。呛了一口泥水。剧烈咳嗽。
抬头。
一尊泥塑的观音像断了半边身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漏风的屋顶砸下来。
砸在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