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椅断裂的脆响，还在金銮殿的梁柱间回荡。
裴星火没看地上那堆废金子。
他把卷刃的雁翎刀插回刀鞘。卡了一下。他用掌心狠狠一拍，刀柄撞击黄铜鞘口，硬按到底。
他转过身。
军靴踩过满地碎裂的琉璃瓦，走出殿门。
冷风夹着冰碴子灌进脖领。
裴星火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往下看。
十丈高的城墙缺了个大口子。护城河里填满了死尸。空气中飘着一股死老鼠混着火药渣的酸臭味。
大景的京城，饿殍遍地。
陈铁从台阶下跑上来。军靴踩得砖面直响。
“大帅。四个城门全控制住了。残兵缴了械。”
陈铁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团白雾。
裴星火按着腰间的火铳。
“传第一道军令。”
陈铁双脚一并。立正。
裴星火看着远处冒黑烟的民宅。
“主力进城。”
“不准踏入民宅半步。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违令者，就地枪决。”
没有废话。没有安抚。只有生铁一样的规矩。
大军开拔。
几万名穿灰布工装的星火军士兵，端着燧发枪，踩着正步开进内城。
内城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
大门全敞着。
街上散落着逃跑时丢下的零碎。
一口摔破的红木箱子横在路当间。
白花花的银锭滚了一地。半截红珊瑚树插在烂泥里。
路边的一座世家宅院，朱漆大门开着半扇。
院子里，紫铜火盆里的银丝炭还在烧。暖气顺着门缝往外飘。
案几上甚至还摆着没动筷子的烧鸡。
一班的士兵正列队走过。
新兵二狗脚下一滑，摔在烂泥里。
手按在地上，正好摸到一块十两重的马蹄金。
金子冰凉。二狗的手僵住了。
他老家在江北。去年闹灾，一家人为了几两银子的租子，活活饿死了三个。
现在，能买十条命的金子就在手心里。
班长停住脚。
转身走过去。抬起穿着草鞋的脚，一脚踹在二狗的大腿上。
二狗一个激灵。松了手。
金子掉回泥水里。
“手剁了，还是丢下？”班长没骂人。声音压得很低。
二狗爬起来。把手在裤腿上死命蹭了两下。抹掉泥巴。
“丢下。”
他端起枪，快步跟上队伍。
几万人的队伍。
穿过铺满金银的街道。走过敞着门的暖和宅院。
没人转头。没人跨过门槛。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只有整齐的脚步声。
天黑了。
气温断崖式往下跌。
北风打着呼啸穿过街巷。天上飘起了大雪。
雪片有铜钱大。砸在枪管上，化成水，又迅速结成一层白霜。
星火军没进屋。
连个避风的屋檐都没占。
几万人沿着长街，靠着冰冷的青石板墙根。背靠着背。
坐下。
军大衣裹紧。燧发枪抱在怀里。
帽子压低，挡住脸。
雪越下越大。没过半个时辰，街边就多了一排排白色的雪人。
没人抱怨。没人去砸那些大户人家的门。
长街尽头，火光亮起。
后勤排连夜支起了上百口大铁锅。
水开了。老李头把几袋子高粱面和粗盐倒进去。
拿铁锹当锅铲，死命搅和。
热气蒸腾。
城里的饥民闻到了味。
像丧尸一样，从地窖里、破庙里爬出来。
跌跌撞撞聚到放粮的街口。
他们看着街边睡在雪地里的星火军，不敢靠近。
在大景朝，兵进了城，不杀人放火就是菩萨显灵了。这帮兵怎么睡在雪里？
“排队！拿碗！”老李头敲着锅沿。
饥民们缩着脖子排好。
一勺勺滚烫的杂粮粥舀进破碗里。
一个皮包骨头的妇人端着碗。粥太烫，她手抖，洒了几滴在手背上。烫起了燎泡。
她没顾上疼。把碗凑到怀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娃娃嘴边。
娃娃舔了一口，哭出声来。
妇人双膝一软，跪在雪地里。头死死磕在青砖上。
没喊万岁。只会嚎啕大哭。
半空中。
万朝天幕把这漫天大雪、满街雪人和热粥，原封不动地砸进了历代时空。
南宋。风波亭外。
岳飞站在雪地里。手里攥着一杆长枪。
他看着天幕上的画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枪杆被捏得发出不堪重负的木裂声。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岳飞喃喃出声。
他带岳家军，定下这规矩。那是靠斩了无数犯军纪的脑袋才压住的。
他以为这就是天下强军的极致。
但他看着星火军。
长街上睡了几万人。没有督战队拿刀守着，没有行刑官举着鬼头刀。
旁边就是金山银山，就是烧着炭火的热炕。
没人去。
“这是军魂。”岳飞咽了口带冰碴子的冷气。“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
大明。蓟州大营。
戚继光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摆着本兵书。
他死死盯着天幕。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疯了。”
戚继光摇着头。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打老了仗的将领都懂。
攻城是个提脑袋的活。城破之后，必须放纵士兵劫掠三日。
不让抢女人、抢银子，士兵憋着的杀气泄不出来，当晚就能炸营哗变。
这是古往今来带兵的死理。
但星火军没哗变。
他们打穿了天狼族，轰塌了京城门。
现在像一块块安静的石头，卧在雪地里。
“这不是兵。”戚继光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火盆。炭火滚了一地。
“这是一台机器。一台连欲望都能用齿轮卡死的铁机器。”
纪律精密到这个地步，比那门能炸碎城门的列车炮还要恐怖百倍。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帮泥腿子推着独轮车也要跟着裴星火打仗了。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朱元璋咬着牙。牙龈渗出血来。
“这规矩一出。大明朝的官军，全成了土匪。”
法统没了。连军心民心，都被这冰冷的军纪碾得粉碎。
天亮了。
大雪停歇。天边泛起一层惨白的微光。
京城的积雪足有半尺厚。
街边的“雪人”们动了。
抖落身上的雪块。站起身，跺了跺脚。
整队。换防。
军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有条不紊。
街角。
一张行军帆布马扎撑在雪地里。
裴星火坐在马扎上。
黑呢子大衣上覆着一层厚雪。
他没去占皇宫。没睡龙床。
他就坐在路边。双臂抱胸，闭着眼。
呼吸绵长平稳。领口结了一层白霜。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由远及近。
陈铁大步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电报纸。
跑到马扎前三步。急刹住脚。
雪水溅在裴星火的靴面上。
裴星火睁开眼。
眼神里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茫。冷得像结冰的刀刃。
“说。”
陈铁立正。手里的电报纸被攥出了褶子。
“大帅。天眼科加急电报。”
陈铁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咽了口唾沫。
“南方沿海防线出事了。”
陈铁抬起头，对上裴星火的眼睛。
“大景朝廷最后的底牌，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