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红光，直挺挺地砸进紫禁城。
皇极殿的金砖被映得像在流血。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死死抓着龙头扶手。
指甲刮在金箔上，翻起一层皮。
他死盯着天上那挂钢水瀑布。
殿下跪着的百官，脑袋贴着地砖，连喘气都压着声。
太监端来一杯热茶。手抖得像筛糠。
茶水溅在御案上。
朱元璋端起茶碗，送到嘴边。
青花瓷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没喝，把碗重重摔碎在地。
“几十万斤铁水。”朱元璋嗓子里挤出气音。
大明一年能炼几斤好铁？连给边军打刀都不够分。
大清时空。
养心殿里。
乾隆手里盘着的一对核桃，“啪”地掉在地上。
一颗滚到门槛边，裂成两半。
他引以为傲的火器营，那些手工敲出来的鸟枪。
几天前他还觉得天下无敌。
跟天幕里几百吨滚烫的铁水一比，连烧火棍都算不上。
大秦咸阳宫。
秦始皇站在长阶前。
风把冕旒吹得乱晃，打在脸上。他没躲。
“李斯。”嬴政声音哑了。
李斯跪在几步外，手抖得拿不住笏板。笏板掉在青砖上。
“臣在。”
“大秦倾举国之力，开山采矿。”嬴政指着天幕，“一年能得多少生铁？”
李斯牙齿磕碰，咬到了舌尖。嘴里漫出血腥味。
“不及……不及天幕里那高炉一日之数。”
帝王们终于想明白了。
裴星火敢杀绝世家，敢掀翻龙椅。
靠的不光是加特林和开花弹。
是这台能把山川咽下去、吐出钢铁的巨型机器。
这叫生产力。
断头岭重工业基地。
第一炉钢水冷却了。
变成了一摞摞堆积如山的钢锭。
五十吨级的龙门吊在头顶滑过。
钢缆降下，抓起滚烫的钢锭，扔进机加工车间。
流水线铺开了。
有了取之不尽的钢材，兵工厂不再只造枪炮。
一半产能直接划给民用机械。
赵铁牛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条黑毛巾。
毛巾上全是煤灰。
他手里攥着大号扳手。
“二组！上台钳！”
几个满头大汗的工人推着车床过来。
钢块送进车床。钻头压上去。
切削液喷洒，铁屑打着卷飞出来，落进废料槽。
气味刺鼻。
齿轮车间里。
生铁圆盘卡进滚齿机。
机床震动。刀盘啃下铁屑。
一个个标准齿轮掉进木箱。
装配线上，齿轮塞进减速箱，扣上盖子。
黄铜螺栓拿套筒扳手拧死。
一台台黑乎乎的铁疙瘩在装配车间成型。
生铁底座，黄铜阀门。粗壮的连杆。
赵铁牛拎着油壶，往轴承里挤黄油。
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擦了下鼻子。
组装好最后一颗螺母，他拍了拍生铁外壳。
这是一台蒸汽抽水机。
隔壁车间。
拖拉机的底盘吊在半空。
四条粗大的履带摊在地上。
工人抡起铁锤，把销钉砸进履带板连接处。
火星溅在鞋面上。
蒸汽锅炉吊装到底盘上，排气管插好。
再往后，是露天的构件厂。
几十米长的工字钢排成一排。
女工们提着铁皮桶，拿大刷子往构件上刷红色的防锈漆。
动作机械、标准。
机器出了厂。
顺着刚铺好的铁路，装上平板货车，运往全国各省。
江南水乡。松江府外。
遇上春旱。
河床露了底，全是龟裂的黄泥。
几千亩稻田里的秧苗打着卷，眼看就要枯死。
几百个老农跪在泥地里，杀了一头猪，拜龙王。
脑袋在硬土上磕得满头是包。血顺着额头流。
一辆蒸汽牵引车喷着黑烟开过来。
车后拖着一台新出厂的蒸汽抽水机。
轮胎压碎干土块。停在河湾边。
张二狗跳下车。带着几个穿灰工装的工人。
大铁管子一节一节用螺栓拧紧。
一头扎进河心水深处，一头拉到高坡旱田边。
“加煤！升压！”张二狗喊。
司炉工往锅炉里猛填几铲子洗精煤。
压力表刻度飙升。
阀门拧开。
“哧——”
高压蒸汽冲进气缸。活塞开始往复运动。
沉闷的轰鸣声在河滩上炸响。
老农们吓得爬起来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
铁管子里发出一阵空腔的回声。
接着是水流疯狂挤压的动静。
“哗啦！”
成人大腿粗的水柱，从管口喷射而出。
白花花的河水带着泥沙，砸进干涸的水渠。
水流顺着沟垄涌进农田。
打卷的秧苗泡进水里，半个时辰就挺直了腰。
带头的老农双腿一软，跪在水渠边。
双手捧起浑浊的泥水，往脸上抹。
“活了……庄稼活了！”
他转头对着那台喷黑烟的机器磕头。
张二狗走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
“不拜神。机器不要香火，只要煤。”
黄河渡口。
大景朝修了百年的木浮桥，早就被冰排撞烂了。
几艘铁皮工程船开过来。
蒸汽打桩机立在船头。
生铁桥墩被几十吨的重锤直接砸进河床淤泥底。
起重机吊起刷着红漆的铁桥钢梁。
铆钉烧得通红，大锤死死打进结合部。“哒哒哒”声震耳欲聋。
两天时间。
一条横跨黄河的钢铁大桥拼装完成。
火车拉着长笛，拉着几十节车厢的高产小麦种，轰隆隆开过江面。
桥身纹丝不动。
天堑变通途。
星火军的降维打击，从海峡的炮火，蔓延到了田间地头和山川河流。
只要高炉不熄。
就没有挖不开的山，填不平的河。
物质就像潮水，从工业基地漫向基层。
一切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黄昏。
王家村。
王铁柱下班了。
他今天没住宿舍，走着回了村。
手里拎着个印着红星的铝饭盒。饭盒里装的是厂里发剩下的两个白面馒头。
兜里揣着刚发的薪水。三枚银币，碰在一起叮当响。
军靴踩在村里新垫的煤渣路上。
村子变了样。
大景朝的时候，这会儿村里黑灯瞎火。
没人舍得点油灯。连狗都饿得叫不出声。
现在，家家户户的窗户纸透着亮光。
粗铁丝顺着木杆拉进村，挂着几盏瓦数不高的钨丝灯泡。
王铁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没有往常那种烂红薯面和发霉粟米的酸臭味。
一股浓烈的味道，顺着风钻进鼻腔。
王铁柱咽了一口唾沫。
胃里一阵痉挛。
那是油花翻滚的味道。
是酱油和葱姜炝锅的味道。
他停在自己家那个篱笆院外。
厨房的黄泥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烟。
锅铲刮擦大铁锅的声音传了出来。
锅里炖着肉。
浓烈的肥猪肉香气，在这个古代底层百姓一年到头都闻不到的黄昏，飘满了整个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