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的光影闪烁。
高炉喷吐的红光黯淡下去。
画面一转,切进了一座座土坯院落。
烟囱往外冒着青烟。
大秦咸阳宫。
嬴政按着太阿剑的手僵住了。
他一统六国,第一件事就是收缴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金人。
就是怕百姓手里有铁。
现在,他盯着天幕。
看不懂。
大汉未央宫。
刘彻揉了揉眼睛。眼角揉出一点红血丝。
他身子往前探,膝盖撞在青铜条案上,差点把案几掀翻。
“这反贼……到底在干什么?”
在这些封建帝王几千年的脑子里,有个死理。
什么叫国家富强?
国库里的铜钱串子烂掉,粮仓里的陈米发霉。
把全天下的财富都锁进皇宫的地窖。这就叫富强。
至于老百姓?
饿不死就行。
“百姓吃太饱就会造反”,这是历代帝王心照不宣的铁律。
必须让百姓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累得倒头就睡。连想造反的力气都没有。
天下才安稳。
可天幕里放的是什么?
断头岭炼出来的精钢,那是能造宝刀的好铁。
刘彻以为裴星火要大造甲胄,武装百万重甲铁骑。
结果画面里,钢水倒进模具。
造出来的不是刀剑。
是铁犁头。是锄头。是抽水机的黄铜齿轮。
是拖拉机那几百斤重的生铁履带。
一火车一火车的钢铁农具,拉进江南和中原的村子。
平价发给种地的老农。
刘彻一把推开条案。
竹简骨碌碌滚下台阶。
“暴殄天物!”刘彻胸口剧烈起伏。“好铁不打刀枪,拿去给泥腿子造农具?他拿什么防范刁民?哪天乱民拿着铁锄头造反,他拿什么镇压?”
卫青站在一旁,低着头。
他看着天幕里那台冒着黑烟的拖拉机。
铁疙瘩在烂泥地里跑得飞快。后面挂着五铧犁。
一炷香的功夫,翻了十亩地。
卫青攥紧拳头。他不知道这玩意要是冲进匈奴大营,匈奴人的战马还能不能站得住。他不觉得那是农具。
大宋皇宫。
赵匡胤端着酒杯,手一抖,酒水洒在龙袍上。
他定下“强干弱枝”的国策,把天下的钱粮全搬进汴梁。
地方上穷得叮当响,百姓买不起一寸布。他觉得这样最好,谁也造不了反。
但天幕里,裴星火直接把抄家得来的两亿两白银,搬出了国库。
白花花的银子,全送进了造币厂,化成了带齿轮印的银币。
画面里。财务干事推着榆木箱子。
一把把银币和铜板,拍在工人的手心里。
修铁路的。炼钢铁的。印书的。教拼音的。
人人发钱。
一个在煤矿下井挖煤的苦力,一个月能领两块银元。
赵匡胤觉得头晕。
“国库的钱分给苦力,拿什么养兵?”他问殿下的大臣。
赵普跪在青砖上。汗水顺着眉毛往下流。
“陛下,这星火军是在自掘坟墓啊。钱散尽了,国家就完了。”
大清养心殿。
乾隆急得在屋里转圈。
脚下的紫檀木地板踩得嘎吱响。
“疯子!是个疯子!”
他指着天幕里的供销社。
木板墙上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
上面用拼音和简字写着物价。
猪肉,十文钱一斤。
细盐,五文钱一斤。
洋火,一文钱一盒。
天幕画面切得快。
工人们下班,挤进供销社。
沾着机油的铜板拍在木柜台上。
屠户大刀一挥。
大块的肥膘肉切下来,拿干草绳一穿。
掌柜从货架上拿下成条的粗布、铁皮壳的暖水瓶。
工人拎着肉和货,咧着嘴往家走。
乾隆觉得喉咙发紧。
大清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吃糠咽菜。过年吃口带荤腥的饺子,都得对着皇城磕头。
星火军的泥腿子,下班就能割肉?
“这肉价,朝廷在倒贴钱!”和珅跪在旁边,算盘打得飞快。
啪。算珠拨断了一颗,弹在门槛上。
“他把国库的钱发给贱民,又平价卖肉。”和珅咽了口唾沫,“万岁爷,不出三个月,国家就会被这帮泥腿子吃垮!”
真的会吃垮吗?
大明皇极殿。
朱元璋死死盯着天幕。
他穷过。要过饭。父母就是活活饿死的。
当了皇帝后,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钱都攥在手心里。
官员贪污六十两,他就要剥皮揎草。
他防贼一样防着天下的官,防着天下的民。
但他盯着天幕里那张无形的网。
钱从国库流进工人的口袋。
工人拿钱去供销社买肉。买布。买肥皂。
供销社把钱装进麻袋,交回国库。
国库又拿着这笔钱,去开新矿、修铁路。
铁路修通,运来更多的煤铁。
厂子扩建,招收更多的流民。
造出更多的商品,发更多的工资。
齿轮死死咬合。越转越快。
朱元璋看出了门道。
但他不敢信。
“钱散了,国怎么反倒富了?”
老皇帝跌坐在龙椅上。
金箔刮破了手心。渗出一点血丝。他没觉得疼。
他不明白。
这叫唯物主义经济学。
这叫内循环。
裴星火根本不在乎国库里有没有真金白银。
金银埋在地下,只是发光的石头。
只有变成冒烟的工厂,变成铁轨,变成百姓碗里的红烧肉,才叫真正的国力。
历代帝王的帝王心术。那些阴暗的制衡和算计。
防贼一样防百姓的手段。
在这套唯物主义经济学面前。
显得滑稽可笑。
刘彻不甘心。
他拔出腰间的汉剑。
剑刃重重磕在青铜柱上,砍出一道豁口。火星四溅。
“刁民吃饱了,必生乱象!”
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
“他不把生铁全拿去造刀枪防范刁民,反倒给老百姓发钱发肉?”
刘彻拿剑指着天幕。
“等这些泥腿子吃饱喝足,闲极无聊,必起异心!”
“这天下,不就乱套了吗!”
很多帝王都在等。
等裴星火玩砸的那一天。
等泥腿子吃饱了撑的,聚众造反。
在他们的认知里,不把百姓当牲口一样榨干,国家就管不好。
天幕的光影慢慢收缩。
镜头拉近。
越过王家村新垫的煤渣路。
越过竹篱笆。
推进了王铁柱家的厨房。
屋顶拉着一根黑皮电线。
末端挂着个钨丝灯泡。
昏黄的光打在方木桌上。这光在大景朝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历代帝王的宫殿里点着几百根牛油蜡烛,却仿佛比不上这个灯泡亮。
这会儿正是晚饭点。
星火共和国的老百姓,迎来了扫盲结业、发工资后的第一顿饭。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漏水滴答的声音。
帝王们倒要看看,这些不再饿肚子的泥腿子,到底能吃出什么不可思议的花样。
天幕的画面,死死定格在方木桌上。
缺了角的粗瓷碗摆好。
桌上的东西,端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