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顺着门缝吹进屋。
王铁柱翻了个身，砸吧两下嘴。呼噜声震得窗户纸直响。
木门虚掩着。
院墙外，一条野狗溜达过去。它在墙根闻了闻，没叫。
村里的狗现在每天能分到半碗剩饭，早就懒得冲生人吠了。
隔壁刘老汉家的门，也敞着大半扇。
往西走，李寡妇家的院门只挂了个铁丝弯成的钩子。
整个王家村，三百户人家。没一把铜锁。
镜头拉高。
越过王家村，越过江南十四省，一直推到北方的重工业基地。
成千上万个村落、城镇、工人宿舍区。
几千万扇门，在这个深夜，全都没有上栓。
大景朝的时候，天一擦黑，家家户户如临大敌。
木门要顶上三根粗杠。窗户要用木板钉死。
手里还要攥着磨尖的铁叉。
怕收皇粮的差役，怕饿急眼的流民，更怕占山为王的土匪。
现在，这些都没了。
黑风寨，曾经是中原最大的土匪窝。
几百个悍匪盘踞在山上，靠抢劫过路客商为生。
如今，黑风寨的聚义厅被推平，建了一座洗煤厂。
曾经的二当家“赵一刀”，穿着一身发灰的帆布工装，正蹲在厂房门口扒拉饭盒。
饭盒里是高粱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肥肉。
一个新招来的小工凑过去，递上一根旱烟。
“赵哥，听说你以前手里有七八条人命。怎么不干那无本买卖了？”
赵一刀咽下嘴里的肉。把铝饭盒搁在地上。
他一巴掌拍在小工的后脑勺上，打得对方一个趔趄。
“你脑子里装的是煤渣？”
赵一刀指着自己胸口挂着的优秀工人奖章。黄铜做的，用红绸子挂着。
“老子以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年到头抢不到十两碎银。还得防着官兵剿山，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他从兜里摸出三枚银币，拍在砖头上。叮当响。
“现在，老子在厂里开蒸汽牵引车。一个月两块半大洋。”
“厂里管三顿饭，顿顿见油星。过节还发两斤猪肉、五尺棉布。”
赵一刀喷出一口烟圈。
“老子脑子被驴踢了，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当土匪？”
小工捂着后脑勺，不敢吭声。
赵一刀踩灭烟头，站起身。
“再说了，现在你去抢谁？”
他指着山下路过的一支运粮队。
打头的是村里的民兵队长。肩膀上扛着一把后膛线膛枪。腰里挂着两枚木柄手榴弹。
“星火军给村村发枪。你拿大砍刀去抢，还没靠拢，就让人家一枪打成筛子了。”
土匪绝迹了。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做工的收益远大于抢劫。
工业化用最粗暴的唯物主义，砸碎了犯罪的土壤。
至于小偷小摸？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临安城。
街溜子孙二狗躲在巷子里。
他盯上了供销社后院堆着的一捆紫铜电线。
铜价高。剪一段去黑市，能换两只烧鸡。
半夜，他翻过土墙。手里的铁钳刚卡住铜线。
“咔嚓。”
一道强光手电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三个戴着红袖章的巡逻民兵从墙角走出来。
步枪的刺刀泛着冷光。
孙二狗手一抖，铁钳砸在脚背上。他没敢叫疼。
星火共和国的律法，没有秋后问斩，没有刺配充军。
内政部长陆长风定下的规矩只有一条：物尽其用。
三天后。
孙二狗被扔进了一辆闷罐火车。
押送到西北露天煤矿。
劳改营里，天狼族公主阿史那依穿着灰工装，手里拎着一条牛皮鞭。
她把一把十斤重的铁镐扔在孙二狗脚下。
“编号9527。每天定额挖煤五百斤。”
阿史那依声音机械，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头。“完不成，扣饭。逃跑，就地枪决。”
孙二狗看着周围几万个麻木挥舞铁镐的囚犯。
天上飘着黑色的煤灰。
他捡起铁镐，眼泪混着煤灰流进嘴里。苦涩发涩。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烂在这座煤矿里了。
偷一截铜线，代价是用命填高炉。
严酷的法治，配合物质的丰富。
硬生生催化出了历代帝王做梦都不敢想的“大同社会”。
街头。
一个送货的工人推着独轮车，口袋破了个洞。
一枚银币掉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路过的几个人看了一眼。没人弯腰。
大家都急着去厂里上工，或者去夜校认字。
谁也不缺这一块钱，更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去挑战星火军的律法。
银币在地上躺了半个时辰。
一个扫大街的大妈路过，拿扫帚把银币扫进簸箕，转身交给了街角的政工干事。
路不拾遗。
封建儒生们讲了几千年的道德、礼教。
他们以为靠四书五经能教化天下。
结果教出来的是满地饿殍，是易子而食。
裴星火把四书五经烧了。
用几百座高炉、几万台蒸汽机、堆积如山的粮食和子弹，把天下人的脊梁骨一节一节接了回去。
人吃饱了饭，活得有尊严，自然就有了道德。
村里人不再为争一垄地打得头破血流。村长拿卷尺一量，按规矩办。
街上的苦力不再见官就跪。他们挺直腰板，拿工钱买肉，纳税。
国家机器在工业的润滑下，运转得没有一丝迟滞。
内陆的大地，机器轰鸣，高炉彻夜喷吐红光。
一切都已经走上正轨。
星火共和国的后方，变成了坚不可摧的铁桶。
镜头越过这片沸腾的土地。
跨过黄河的钢铁大桥，掠过长江的汽船。
穿过南方的崇山峻岭。
海风的味道越来越浓。带着腥咸，带着湿气。
琼州海峡。
波涛汹涌。黑色的海浪卷起白沫，重重拍打在生铁装甲上。
五十艘无畏级蒸汽铁甲舰，在海面上排成两道黑色的钢铁长城。
粗大的烟囱往天上喷吐着浓密的黑烟，遮蔽了星光。
蒸汽锅炉里的煤炭烧得通红。
明轮在两侧疯狂搅动海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生铁撞角劈开海浪，无视所有阻力。
旗舰“星火一号”上。
侧舷的装甲板后，几百门后膛开花炮已经褪去了炮衣。
黄澄澄的高能炸药炮弹整齐码放在弹药箱里。
老李头双手握着手摇加特林的握把，大拇指压在击发机上。枪管涂满了黑机油。
裴星火站在舰首的甲板上。
黑色的牛皮军大衣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拄着战刀。目光越过海峡，钉在对面的港口上。
那里，停泊着查理的一百多艘风帆战列舰。
高耸的木制桅杆，密密麻麻的帆布。代表着大航海时代巅峰的骄傲。
大景皇帝景文帝，正像狗一样趴在那些木板船的后面。
裴星火松开左手。
一把抽出战刀。
精钢刀刃摩擦刀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刀锋映着海面上的火光。
海风吹在脸上。
裴星火抬起战刀，刀尖直指前方那片庞大的木制舰队。
声如洪钟，压过海浪的轰鸣。
“后方大定！”
他下压刀锋，刀刃劈碎面前的空气。
“全军！”
“碾碎洋人的木板船，活捉景文帝！”
汽笛齐鸣。
五十头钢铁巨兽，拖着黑烟，向着旧时代的残党，发起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