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光打在方木桌上。
桌上的缺角粗瓷碗摆得整齐。
王铁柱推开院门。
军靴踩在院子里的压实黄土上。
他手里拎着个铝饭盒，另一只手提着用草绳穿好的两样东西。
一刀带皮的五花肉，肥白瘦红，足有两斤。
还有两条活蹦乱跳的草鱼，鱼尾巴拍打着他的裤腿，留下一道水渍。
媳妇翠花在灶台前忙活。
听见动静，拿粗布毛巾擦了把汗。
转头看见那刀肉，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又买肉？”翠花瞪眼，“这月都吃三回了。钱多烧的？”
嘴上埋怨，手却利索地接过草绳。
王铁柱拉过板凳坐下。解开衣领扣子。
“厂里刚发了饷。供销社的肉便宜，十文钱一斤。”
他倒了碗凉白开，一口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流。
“大帅说了，干重体力活不吃肉，熬不住。”
案板上响起剁肉声。
菜刀切开猪皮，剁成四方块。
大铁锅烧热了。不用放油，五花肉直接下锅。
“刺啦——”
白烟腾起。
肥肉里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肉块边缘卷曲，变成金黄色。
翠花抓了一把粗盐，倒了一勺黑酱油。
酱香味瞬间炸开，顺着门缝钻进夜风里。
水瓢舀水，倒进铁锅。水滚开后，抓一把红薯粉条扔进去。
盖上沉重的木锅盖。
旁边的大号竹蒸笼冒着白气。
里头蒸着白面馒头。没有掺糠，没有混麦麸。
纯粹的白面，宣软。
王铁柱吸了吸鼻子。
胃里一阵绞痛，馋虫顶到了嗓子眼。
放在大景朝，这顿饭想都不敢想。
那时候，过年能吃上一顿带荤腥的饺子，就算村里的大户。
碰上春旱，全家老小啃树皮、吃观音土。拉不出屎，拿树枝往外抠。鲜血直流。
村东头的老光棍，饿疯了连草鞋都煮着吃。
如今变了。
王铁柱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碎煤。
国家推行农具换代。蒸汽抽水机灌溉了荒地。
拖拉机把板结的黄土翻得松软。
化肥厂拉来的尿素往地里一撒，小麦和玉米的产量翻着跟头涨。
粮食多了，星火军在各地建了大型养殖场。
几万头猪圈在水泥槽里。
多余的玉米打碎了喂猪。几个月催出一身肥膘。
最关键的，是不用交租。
以前地里打十担粮，地主拉走八担，官府收走一担半。
农民守着半担过一年。
现在，地主都被陆长风的人拉到村口，用前装线膛枪挨个点名了。
脑浆喷在碾盘上，全村人都看着。
没了剥削，粮食全堆在农民自家的粮仓里。吃不完。
“起锅。”翠花掀开锅盖。
雾气散去。
满满一大海碗猪肉炖粉条，端上方木桌。
油脂挂在粉条上。肉块颤巍巍的。
两条红烧鱼装在缺角盘子里，铺着葱丝。
一筐白面馒头摆在中间。
王铁柱抓起一个大馒头。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
掰开馒头，夹进去两块流油的五花肉。
大口咬下。
满嘴流油。肉皮软糯，瘦肉塞进牙缝。
他嚼出声，吧嗒着嘴。连菜汤都没放过，拿馒头蘸得干干净净。
这顿饭，被万朝天幕原封不动地播了出去。
大明时空。崇祯十年。
陕北旱灾。赤地千里。
一个破庙外，几百个流民蜷缩在背风处。
昨晚冻死了十几个。
老王头靠着半截土墙，怀里抱着个皮包骨头的孙女。
女孩气若游丝。
锅里煮着水。水里飘着几条干草根，还有一件发霉的破皮袄。
不远处，两个男人正盯着老王头的孙女。眼睛发绿。
他们手里攥着磨尖的石头。
易子而食。在饥荒年头，这甚至不算稀奇。
老王头抬头，看着天幕。
天幕里，王铁柱正端着大海碗，吸溜着裹满猪油的粉条。
一大口白面馒头塞进嘴里，嚼得香甜。
那红褐色的五花肉，冒热气的白面。
老王头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火烧，疼得他剧烈咳嗽。
“肉……白面……”
几百个流民全站了起来。
他们死死盯着天空。眼珠子快凸出眼眶。
有人扑向空地，双手抓着冻硬的泥土，往嘴里塞。
有人崩溃大哭，拿头去撞土墙。
“同是种地的，凭什么他们能吃上肉！”
“这大明朝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没有对比，底层人还能忍受苦难。
一旦见识过那种富足的生活，怨气再也压不住。
老王头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摇晃着站起来。
他盯着那两个看自己孙女的男人。
“去县城……抢粮。”老王头声音嘶哑。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扔了手里的石头，转身跟着他。
流民们汇聚成黑压压的人群，朝着县城挪动。
大宋时空。
赵匡胤盯着天幕里的那筐白面馒头。
他转头看向殿里跪着的大臣。
“一介苦力，日日吃肉？荒唐！”
国家财富不集中在皇家，散给泥腿子。
这违背了他脑子里的帝王常识。
大景朝的旧官僚们，在各地劳改营里看着天幕。
曾经的户部尚书，正穿着灰工装，拿铁锹铲煤。
他累得双腿发软。看着天幕上曾经连他家门槛都不配跨的铁匠，吃着炖肉。
一铲子挖空，他摔在煤堆里。
“斯文扫地……泥腿子吃肉，哪还有尊卑？”他趴在黑煤渣里哭喊。
不管古代帝王如何恐惧。
吃饱肚子的力量，正在改变星火共和国的一切。
仓廪实而知礼节。
王家村的夜风停了。
王铁柱吃完了饭。
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股葱油味。
他端着木盆，去院子里的水井打水洗脚。
井水冷冽。他搓着粗糙的脚背。
隔壁院子的刘老汉探出头。
“铁柱，明儿早晨俺去镇上，顺道给你带包洋火不？”
王铁柱摆手。“不用。兜里还有半盒。”
大景朝的时候，这俩家为了半垄地的边界，拿锄头打过架。刘老汉的头被王铁柱开过瓢。
为了一口吃的，底层人互相撕咬。邻居就是仇人。
互害，是贫穷催生的毒药。
现在，这毒药被白面馒头和猪肉解了。
吃饱了饭。没人去算计别人碗里的半块红薯。
有了工作。没人去偷邻居院子里的破铁锅。
各地警备局每天接到的报案，少得可怜。
去工厂干半天活就能买半扇猪排骨。偷东西成了亏本买卖。
王铁柱洗完脚。把洗脚水泼在院子的黄土地上。
水渗进泥里，留下一片暗痕。
他端着木盆进屋。
走到院门口，伸手拉住那扇有些年头的薄木门。
按照大景朝的规矩，天一黑，门不但要关死，还要顶上两根粗木棍。
生怕夜里有饿急眼的流民翻墙进来杀人。
王铁柱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门后放着的粗木杠。
木杠上落了一层灰。好几个月没动过。
他没拿木杠。
手腕一松。
木门发出“嘎吱”一声。
门没有锁。
连门栓都没插。只是虚掩着，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去。
王铁柱直接上了土炕。
扯过粗布棉被盖在身上。
没过半刻钟，屋里响起了沉重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