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中央的空气剧烈扭曲。
伴随着类似薄铁皮刮擦的嗡鸣声，雪花点在半空闪烁。
两道光柱从房顶直直砸在讲台上。
光影重组。
一左一右，凭空多出两个大活人的虚影。
左边的人穿着宽大的粗布深衣，头戴高冠。
右边的人披着玄色皮甲，腰间挂着青铜剑。脸上有两道疤。
被弹道公式折磨了半宿的陈铁，正趴在课桌上补觉。
强光刺眼。他猛地抬头，椅子往后翻倒。
“当啷”一声砸在水门汀地板上。
“刺客！”陈铁吼了一嗓子。
他一把扯开军装纽扣，拔出腰间的短火铳。
手指压下击锤。枪口对准讲台。
老李头也跟着拔枪。
哗啦啦。教室里站起一片人，枪栓拉得震天响。
裴星火坐在后排。
他拿烟斗敲了敲桌面。火星掉在地上。
“把枪收了。”裴星火开口。
声音不大，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陈铁咽了口唾沫，手指没松开扳机。“大帅，这俩是鬼吧？”
“全息投影。”赵铁牛在黑板前推了推眼镜。“军事理论超前，引发了天幕的时空串联。”
讲台上的两人有了动作。
穿深衣的孙武捋了把胡子。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穿着灰绿军装的人。
“后世之军？”孙武声音带着厚重的回音，“毫无阵法可言。站无站相。”
他摇摇头。
“吾乃孙武。方才天幕震荡，引吾一缕神魂至此。尔等若愿学，吾可授兵法一篇。”
旁边的白起没说话。
他只看了一眼陈铁手里的火铳。一截短铁管子，没有刃。
白起手搭在青铜剑柄上。
“奇技淫巧。”他嗤笑出声。
“长平之战，我坑杀赵卒四十万，凭的是阵型绞杀。”白起指着台下，“你们这些人，放进我的长枪阵里，活不过半个时辰。”
陈铁听懂了。这俩老古董在骂人。
他梗着脖子刚要骂回去。
裴星火站了起来。
军靴踩着过道走上前。他没理会孙武和白起，转头看向赵铁牛。
“放电影。”
赵铁牛扯下一块白布，挂在黑板前。
手摇放映机转动。光束打在白布上。黑白画面开始跳动。
孙武和白起愣了一下，转头盯着那块布。
画面里是一片演兵场。
两排加特林机枪架在沙袋后头。枪管泛着冷光。
旁边堆着一人高的黄铜子弹箱。
“开火。”画面里的裴星火挥手。
机枪手摇动把手。
“哒哒哒哒哒——”
巨响穿透放映机的喇叭，砸进教室。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六根枪管转成虚影。黄铜弹壳像流水一样从退弹口喷出来，在地上砸出一座小山。
白布画面切向前方。
五百米外，立着一排排一人高的厚木板，模拟步兵方阵。
子弹风暴扫过去。
木板瞬间炸裂。木屑横飞。
几百块厚木板连根拔起，碎成手指大小的渣子。
不到半盏茶功夫。阵地平了。
孙武的虚影晃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抓向白布。手穿过了光影。
他低头看着画面地上那堆黄铜弹壳。
嘴唇直哆嗦。
“这……这是何物？”
“连弩？不对。什么机括能有这等射速？”
孙武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裴星火。
他引以为傲的《孙子兵法》，讲究奇正相生，讲究地形利用。
在这铁雨面前，有什么用？
阵型排得再好，几百根火舌扫过来，全变烂肉。
引以为豪的谋略，在绝对火力覆盖面前，像个纸糊的灯笼。
白起也不说话了。
他双手抓着木讲桌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死盯着画面里被打烂的木板阵。
呼吸沉重。胸膛剧烈起伏。
“好杀器……”白起喃喃自语。
“若有此物，长平之战何须耗时三年？”
他转头看向那架手摇加特林。眼睛里冒出红光。
“这才是歼灭战的神器！”
裴星火没停。
“换带子。”
赵铁牛换了一盘胶卷。
白布上出现了重型列车炮。
几十米长的粗大炮管直指天空。像一根铁柱。
士兵拉动火绳。
“轰——”
放映机的喇叭差点被震劈。
镜头切到几里外的荒山。
半个山头直接塌了。火球腾起十几丈高。
黑烟散去，地上留下一个能装下两座房子的深坑。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陈铁的喘气声。
孙武腿一软，跌坐在讲台上。
高冠歪了一边。他没扶。
“天火洗地……”孙武抓着自己的胡子，拽下两根。“此等射程，何来兵法？何来诡道？”
白起大步走到裴星火面前。虚影的脸几乎贴上裴星火的鼻子。
“此炮，射程几何？威力覆盖多大？装填需几时？”
他连问三个问题。语速快。唾沫星子横飞，虽然只是虚影。
裴星火咬着烟斗，吐出一口白烟。
烟雾穿过白起的脸。
“刚刚不还说我们的枪炮是奇技淫巧？”裴星火问。
白起脸皮涨红。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青铜剑，“当啷”扔在地上。
“我收回前言。”白起斩钉截铁。
他指着白布。
“让我学这个。这铁管子，这大炮。”
“我教你们怎么排兵。你们只要有这火力，我能把天下人杀个干净！”
孙武从地上爬起来。
一把推开白起。
“莽夫！此等神器，需配我兵法的运筹！”
孙武看着裴星火，语气软了。带着讨好。
“裴帅是吧？老朽愿在此任教。分文不取。”
“只求……只求能多看两眼那会吐火的铁管。”
“实弹操演时，让老朽在旁观摩一二即可。”
两位名震千古的兵圣。
为了看一眼现代兵器，在讲台上吵了起来。
白起指着孙武骂他只会纸上谈兵。
孙武骂白起不懂火力交叉。
陈铁和老李头坐在下面，看傻了眼。
裴星火拿烟斗敲了敲桌子。
吵闹声停下。
“都可以留下。”裴星火看着两人。
“但我星火军，不讲杀良冒功，不讲坑杀降卒。”
“你们把古代战术思维，结合我们的弹道学。整出一套新战法。”
接下来的一周。
红砖军校里。
孙武和白起的虚影天天挂在黑板前。
孙武拿着教鞭，指着沙盘。
“火炮阵地设于高处。机枪构成交叉火网。此乃新式‘以逸待劳’。”
白起在一旁补充。
“步兵三三制推进，分割包围。不要留缺口。围师必阙是废话，火力够了就全歼！”
陈铁等人听得如痴如醉。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画满线条。
兵圣的战术头脑，配上现代工业火力。
星火国防军的战术体系，在这间教室里，彻底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
军事定型。内政大治。
高炉彻夜轰鸣。粮食堆满仓库。
星火控制的十四省，表面上一片安宁。
水门汀的马路上，开始有蒸汽拖拉机运货。
但水面之下。
暗流涌动得像煮沸的铁水。
江南的织造厂里。
十几个女工下了夜班。锁死密室的木门。
她们点起最亮的煤气灯。手里捻着顶级的纯金丝线。
一件明黄色的长袍，在她们满是针眼的手指间慢慢成型。
京城的街巷口。
几个老农用刚学会的拼音，咬破手指。
在一条十米长的白布上，按下血红的指印。
文武百官的办公桌底下。
压着一沓沓写满名字的折子。上面的墨迹还未干透。
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这风暴不针对洋人，也不针对残党。
它只针对那个坐在最高指挥部里抽着烟斗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