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断头岭炼钢厂。
下工哨响。
三号高炉停了鼓风机。热浪还在往外散。
王铁柱拿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毛巾拧出一股黑水。
他走到食堂打饭窗口。
大师傅抡着大铁勺。一勺白菜，一勺炖肉。
全盖在半斤重的大白馒头上。
王铁柱端着饭盒，走到墙角的阴凉处蹲下。
咬一口馒头。麦香味钻进鼻腔。
再夹一块肥膘肉。满嘴流油。
半年前，他吃的是掺了沙子的谷糠。拉屎都出血。
现在天天有肉。
旁边，老李头点起一根洋火，抽旱烟。
“铁柱，今儿报纸看没？”老李头吐出烟圈。
王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纸面印着黑白字。
他认识几百个拼音了，能顺下来。
“看了。海战赢了。查理抓了。大景皇帝像狗一样被拴在庙里。”
王铁柱嚼着肉，含混不清。
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烟灰落在煤渣地上。
“洋鬼子杀得好。旧皇帝死了更好。”老李头压低声音。“可咱裴爷，啥时候登基啊？”
这话一出。
周围十几个光膀子的汉子全停了筷子。
呼啦一下凑了过来。
“就是。这天下都打下来了，裴爷咋还穿着那身布军装？”
“没个规矩！”一个老钳工敲着饭盒。“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没皇上，咱们这好日子能长远？”
王铁柱把饭盒扒拉干净。汤汁都舔了。
“这事大伙都急。听说隔壁几个车间，凑钱打了一把万民伞，准备送进京城。”
老钳工瞪眼。
“送伞有个屁用！得送黄袍！”
泥腿子不懂什么是共和。
在他们脑子里，打跑了恶霸，分了田地，那就是天子。
天子，就得坐金銮殿，穿龙袍。
江南。松江府织造总厂。
三更天。
后院三号仓库的木门，被杠子死死顶住。
窗户缝糊了三层报纸。一点光透不出去。
屋里点着四盏大号煤气灯。把墙皮照得惨白。
三十多个女工围着一张长木桌。
桌上铺着一匹明黄色的贡缎。
大景朝的时候，这叫“明黄”。平民用这颜色，诛九族。
这是织造厂的厂长，冒着杀头的风险，让染房连夜染出来的。
女工们没下班。她们在这熬了五个大夜。
领头的女工叫赵大姐。
她手里捏着一根钢针。针鼻里穿着赤金线。
这是熔了五两金子拉出来的丝。
一针一线，扎进黄缎子。
一条五爪金龙的龙头，刚绣出轮廓。
“仔细点。”赵大姐眼眶熬得通红。她拿手背揉了揉眼角。
“针脚密点。这是给裴爷穿的，不能掉面子。”
旁边的年轻姑娘连连点头。
一不留神。针尖扎进了食指。
血珠冒了出来。
姑娘吓得脸发白。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死死嘬住。
铁锈味在嘴里散开。
她后退两步，生怕血滴在布料上。
“大姐，咱没量过裴爷的身子。这尺寸咋办？”姑娘小声问。
赵大姐咬断金线头。
“往大了做。裴爷是能徒手劈碎金銮殿的霸王。身子骨肯定宽厚。”
她摸着顺滑的缎面。
“大景朝那老皇帝，穿这料子是糟蹋东西。只有裴爷配。”
十个女工负责一条龙。
九条金龙。
她们要赶在月底前，把这件龙袍绣出来。找路子送进京。
老百姓嘴笨，不会说奉承话。
裴星火不提登基，他们就替他把龙袍做出来。
披在身上，这事就成了。
中原大地。
徐州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人挨着人。全是灰布工装。
几百个村长和工人代表挤在一起。
领头的是王家村的老王头。
大冷天，他额头上全是汗。
他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死死搂着，像抱着个炸药包。
油纸包里，是一卷十米长的白棉布。
老王头走到广场的石碾子旁。把布卷展开。
白布上，密密麻麻全是红印子。
“都按齐了没？”老王头嗓子沙哑。
“俺村三百户，男丁全按了。”一个汉子走上前。
他右手大拇指裹着块破布。破布往外渗血。
不是印泥。是真血。
老百姓买不起印泥。也觉得印泥不作数。
咬破手指，按血印。这叫万民折。这是命换的忠诚。
“俺们厂两千号人，代表都在这了。”几个矿工代表跑过来。
他们连手都没洗。指甲缝里全是黑煤灰。
带头的汉子张开嘴。
门牙一口咬在右手大拇指上。
发狠。咬穿了皮肉。
血流出来。滴在青砖上。
他把拇指重重按在白布末端。留下一枚带煤灰的血指印。
老王头点头。
把白布仔细卷起。塞进油纸包。拿麻绳捆了三道。
“进京。”老王头转身。
几百人跟在他身后。
买票。进站。
蒸汽火车拉响汽笛。车轮摩擦铁轨，喷出白汽。
车厢里挤满了人。全是带着血书的代表。
车轮滚滚向前。
他们要去逼宫。不是造反，是逼着裴帅当皇帝。
京城。
星火共和国最高指挥部。
这里原本是大景朝的一处王府。
外头有个青石广场。
现在，广场被堵死了。
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头。
十万人。全穿着灰布工装。
没人带武器。手里举着横幅、血书、请愿条。
冷风顺着长街刮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
“噗通。”
前排的一百多个村长，齐刷刷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没人喊疼。
“请裴帅登基！”老王头扯着破锣嗓子喊。
“请裴帅登基！”
十万人跟着吼。
声浪平地拔起，砸向指挥部的大门。
震得门楼上的灰瓦哗哗响。落下一层土。
老王头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剥开油纸。
十米长的血手印白布，被几个人拉开。举过头顶。
风一吹，白布抖动。上面的十万个血印子，红得刺眼。
“天下不可一日无主！”
“俺们不懂大道理，俺们只认裴爷！”
“裴爷不坐龙椅，俺们这地种得不踏实！”
人群里有人哭了。
嚎啕大哭。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血包。
他们怕。怕好日子不长久。
怕没有真龙天子镇着，天下还会大乱。
封建惯性。几千年的奴性。
深深扎在骨子里。拔不掉。
指挥部二楼。
会议室。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长条实木桌两侧，坐满了人。
一半是穿着灰绿军装的星火军将领。陈铁、老李头、陆长风都在。
另一半，是穿着中山装的大景朝降臣。
窗户没关严。留了道缝。
外头的请愿声，一阵接一阵灌进屋里。
“顺应天意！登基称帝！”
声浪震耳欲聋。
办公桌上的搪瓷茶缸，水面被震出一圈圈波纹。
茶缸盖子碰在杯沿上，当当响。
陈铁抓着生铁钢盔。手指在钢盔边缘来回搓。
搓得指肚通红。
他瞥了一眼窗外。
那片黑压压的人群。那条刺眼的血书。
陈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民意啊……”一个降臣小声嘀咕。
他手里捏着一份折子。
全国各省呈上来的“祥瑞”。
黄河出铁牛，洛水出灵龟。
全是大景朝旧官僚编出来的。给称帝造势用。
陆长风坐在靠背椅上。没吭声。
他面前摆着刚修订一半的《星火法典》。
法典的首页，是空着的。
他故意留了白。
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第一页得写“皇权至上”，得留给皇帝去填。
老李头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没点火。
他看向陈铁。
陈铁也正看向他。
武将的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开国功臣。从龙之功。
只要大帅点了头，穿了黄袍。
他们这帮拿命填火线的泥腿子，就是国公，就是异姓王。
世袭罔替。
大景朝的那些降臣，眼珠子也在转。
他们懂朝廷的礼法。
新朝雅政，最需要他们这种懂规矩的旧官僚去搭台子。
只要裴星火肯称帝。大伙儿手里的权力才算过了明路。
会议室里没一个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降臣看着武将。武将看着降臣。
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外头的呼喊声越来越大。
“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铁的手指停下了。
他盯着桌面的木纹。
眼神里，原本那种为了吃饱饭去拼命的质朴，消失了。
透出了一股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