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青崖旧成员临时议事棚外排了两条长队。
左边的人想问，六十三人会不会发表共同声明；右边的人已经替他们拟好了声明。
一份写“顾宗主为救全宗忍辱负重”，另一份写“六十三人一致控诉欺骗”。两份都只差在末尾补上姓名，连纸张大小都一样，显然比真正经历过那段日子的人更急着得到整齐答案。
两条队伍里还夹着不少与青崖宗毫无关系的人。有人担心顾玄度若被重责，自己宗门的旧总印也会被翻查；有人盼着六十三人给出一句绝对判断，好让复杂的公开审理变成可以站队的口号。居民观察员把这些人都引到旁听栏，允许递交事实问题，不允许堵住成员通道。
议事棚另开了三条不被围观的入口。只想投票的人可以直接进内棚，不愿被顾玄度知道态度的人使用匿名牌，连今日是否到场都不显示。公议所还提前确认，任何工资、居留、医疗和回归排程都不得因投票改变。若有人在表决后遭到撤班、降薪或私下施压，立即进入独立申诉。
秦望岳站在棚口，把两份都退了回去。
“我们今日只议一件事。”他说，“是否需要共同证明顾玄度是什么样的人。”
乔松墨抱着二十一只意见匣从里面出来，差点被门槛绊住。每只匣都有不同权限，不能叠放，他只能用下巴压住最上面那只。
“以前宗门开会只需看顾宗主的脸色。”他喘着气说，“现在要看二十一张脸，还得给每张脸准备一只柜子。”
姜明妩接过两只：“说明柜子生意有前途。”
“代宗主若肯批预算，我可以立刻成为最忠诚的柜子拥护者。”
“先报三家价，忠诚另算。”
短短几句让门口绷紧的气息松了一点。等众人进棚，姜明妩没有坐上首位。今日议题涉及她的师父，也涉及六十三人是否被再次合成宗门声音，她只负责确认章程和个人选择入口都能使用。
提案一共有三个。
第一，发表共同声明，确认顾玄度出发前告知过三年期限，也确实在天市保护过多名成员。
第二，发表共同声明，确认顾玄度越权、隐瞒并造成长期伤害。
第三，不对他的整体品格发表共同意见，只允许每个人自愿提交自己的经历。
秦望岳先说自己的选择。
“我愿意留在天市一年，也承认他挡过我的一次调谐反噬。我仍认为，他没有权替我把三年变成更久。我的经历只能写在我的名下。”
一名选择回现世的成员说，自己直到进入天市才知道净收入不足，但顾玄度曾把个人药份让给他。另一人认为，当时若不签，很多人会死，自己至今不后悔，却不愿替伤势严重者确认签名有效。
也有人不想发言。
罗青篱只通过受限窗提交欠薪票据，不参加今日讨论。四十九号明确拒见顾玄度，也拒绝让“拒见”被解释成控诉或仇恨。还有九人至今未回复任何宗门传讯，他们的沉默不能被算进赞成、反对或弃权。
第一份共同声明很快遇到问题。
“告知过三年”对三十七份回执是可证事实，对另外二十六人却未必成立。“保护过多名成员”也必须写明是哪一次、谁允许公开，不能把匿名医舱证言扩成所有人的共同记忆。
第二份同样无法通过。
越权担保已有公共证据，六十三人可以引用裁定，却不能替每名留守者陈述伤害。至于“欺骗所有人”，有人确实听过三年和供能，有人告知不足，六份表达能力还需单独审查，一句话会把不同情况重新压平。
乔松墨给每份提案都贴上问题纸，贴到最后，整张长案像长满了白色鳞片。
“若继续改，”他说，“我们最后可能得到一份六十三页的共同声明。”
秦望岳看他：“那还叫共同声明吗？”
“叫六十三个人终于肯各说各话。”
第三项因此进入表决。
但连表决范围也需先确定。只有目前在线且明确愿意参加的人能投票，未回应者不能被代理。三十四人取得一次性票，二十九人不在票池。表决结果不是替全体决定未来，只约束临时议事棚不得以青崖宗名义发表品格结论。
三十一票赞成，两票反对。
两名反对者也获得单独说明权。其中一人认为顾玄度所受指责已经超过事实，愿公开为他说明；另一人担心不发共同声明会让外界以为六十三人全部反对他。公议所将两份理由原样保留，没有把少数票藏起来。
最终决议只有三条。
青崖宗不发表顾玄度品格声明；任何成员可按本人权限提交事实、评价或拒绝；宗门只协助保全材料，不替成员修改态度，也不因其立场影响工资、住处和未来去留。
顾玄度通过远程线收到决议。他没有申请重议，只回了一句“照此执行”。这句话也没有被拿来证明他宽厚，只作为程序回应记下。
二十一只意见匣随后逐一登记。
登记没有只数匣子。证物员为每份材料标出亲见、听闻和个人评价：亲眼看过顾玄度落下哪一道签，可以核日期；听同门转述的内容保留来源，却不能当作落印事实；“我至今感激”与“我无法原谅”都是真实态度，但不会被换算成责任比例。
有一份陈述同时写着两句话：“他把我带进天市，我活下来了。”“他知道我想停，仍让我再等。”提交者允许两句一起公开，不准任何人只摘其中一句。另有一人只交了一张空白纸，纸角盖着本人印，授权说明是：我确认收到询问，但今日不回答。空白也被登记成有效选择，而不是材料缺失。
它不会在下一次统计里被偷偷改成默认赞成，也没有截止日前必须补写的义务。
秦望岳要求宗门保存这些不同意见时，不得按赞成、反对给人分组。乔松墨便把编号改成随机顺序，权限颜色只显示谁能看，不显示态度。若将来有人改变意见，新陈述附在原匣后，不覆盖旧日选择，也不被指责前后不一。
其中七份允许公开事实，四份只供责任席核价，三份允许顾玄度本人阅读，五份不许他接触，另两份要等提交者回现世后再决定。乔松墨给每一只匣系上不同颜色的绳，系到第十四只时，程载春送来一块可变色标牌，省掉了剩下七种绳结。
“免费试用。”程载春说。
乔松墨警惕地问：“以后收费？”
“验收通过后收费。”
姜明妩在旁点头：“这才是健康关系。”
程载春耳根微红，不知道她说的是设备交易还是别的，只把验收单往前推了推。陆小满正好从门外带灵兽饲料经过，听见最后一句，笑得太明显，被他低头假装检查标牌躲了过去。
轻松只停留了片刻。
证物员打开第十六只匣时，取出一份四年前的手抄件。提交者曾在下层调谐室替顾玄度递过反对书，出于自保，只抄了自己经手的六页，没有第七页。
手抄件的正文与现存六页大体一致，三处字序差异属于抄写，日期、页码和万契台签收号完全相同。真正不同的是第五页末尾。
现存原卷那里只有一块浅色空白，手抄件却保留一行边注：建议转多主体替代供能组核办。
边注后有半枚短印。
晏清和只看公开光像，没有碰原件。他认出短印格式属于万契台内部流转，却不能仅凭半枚印判断具体人员。
“边注为什么会消失？”秦望岳问。
“可能是原卷换纸、批注褪除，也可能有人覆盖。”证物员答，“需要原件和当年流转底册一起核。”
“闻策办公室不是已经收到副本了吗？”
“目前只开放目录和收讫条。原件仍在万契台受限库。”
秦望岳看向二十一只匣。
他们没有替顾玄度证明他值得原谅，也没有替他证明反对书足以免责。他们只是各自保留了曾经看见、听见和承受过的东西。
午后，公议所向万契台发出原件到场令，要求四份风险报告、第六页原件、反对书签收记录与相关流转底册一并送达。若机构拒绝，只能说明拒绝依据，不能再用“公信”两个字遮住具体纸页。
到场令发出不到一个时辰，万契台回讯。
闻策将亲自押送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