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市普通客房的住宿簿比万契台多一栏。
姓名、来处、停留期限之后，还要填写职业。
晏清和握着那支公用笔，看了空格很久。昨夜只是临时留宿，房费按时辰结清；今日若想续住七日，必须留下完整登记。他从前写“万契台巡契使”，六个字足以换来夜间饭窗、跨门优先和受限医师。如今那枚印已经交回，哪怕停职复核尚未给出永久结论，也不能继续使用旧身份。
他写下两个字：无职。
又在备注里写：案件证人。
柜台记员核对证人牌，提醒证人身份不减免房费，也不提供机构担保。七日普通单间共十四时票，若提前退房，剩余按日返还；若案件需要保护，费用由公议所另行申请，不能由客房先替他判断。
晏清和从个人账户付清。
姜明妩站在三步外，没有替他递钱。她今早已经退了自己的房，只在公共等候区等他。两人的房费、住宿簿和钥匙仍是两份，昨夜共同留宿没有自动延长成同住安排。
“登记完了？”她问。
“嗯。”
“饿吗？”
晏清和低头看了一眼时刻。他原本该在万契台饭窗吃早饭，那里今日仍会多备一份，直到人事记录完成同步。可他已经不能刷旧令，也不愿让同僚替他带出来。
“有一点。”
普通客房旁只有一间小食堂。粥两枚，水一枚，热菜按份算，价格与西民区公示相同。姜明妩买了两份饭，用的是私人账户。她没有强调请客，只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
晏清和看着菜，忽然问：“这是我失去职位后的第一顿饭？”
“从登记时刻算，是。”
“有什么特别安排吗？”
“有。”姜明妩把最靠近他的空碗拿走，换成盛满的那只，“今晚职位是负责吃完。”
“有无考核？”
“剩饭就不合格。”
晏清和嘴角动了一下。
菜不算好，至少不咸。汤也没有昨夜想象中的甜，因为昨夜他们根本没有吃饭，只收了书和木箱。那包同僚送来的糕点仍放在住处，晏清和打算等能见到送来的人时再拆。
他吃了几口，动作慢下来。
“我昨晚睡着之前，还在想今日要交哪一份复核。”他说。
“醒来呢？”
“先想起自己没有权限。”
姜明妩没有说以后会习惯。对一个把工作做了许多年的人，失去职位不是脱下一件外袍那么简单。它会出现在每一次进门、吃饭、填表和下意识伸手拿令时。
“害怕吗？”她问。
“怕。”
“怕哪一件？”
“永久除名，找不到能保持独立的工作。也怕以后每次审契，别人先问我是不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才离开万契台。”
“还有呢？”
晏清和看着碗里的饭：“怕有一天我后悔，然后把后悔算在你身上。”
姜明妩把筷子放下。
“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可以告诉我后悔。”
“你不生气？”
“会。也可能跟你吵。”她答得很坦白，“但后悔不是欠条，不能因为你难受，就证明我欠你一份补偿。同样，我不能因为害怕你后悔，就提前替你安排职位。”
晏清和抬眼看她。
她今天没有把这些话写成风险清单，也没有请第三方见证。这里只是食堂，旁边有人为一碟小菜多收半枚时票而与柜员争论，另一桌的孩子正努力把不喜欢的青菜藏进碗底。
生活没有因为他们的职业危机停下来清场。
晏清和又吃了一口。
“八个月积蓄是按现在的住处和饭算的。”他说，“如果搬回现世，可能更久。若留天市，普通审契委托的最低报价要覆盖房租、保全和回避成本。”
“你已经开始算了。”
“不算会更慌。”
“可以算。”姜明妩说，“但今日不用把八个月都算完。”
他们把最初的职业方向列了三类。独立审契适合他，却必须先建立不依附万契台和青崖宗的接单渠道；公开培训能让更多人读懂签名、期限和退出，但不能拿未公开案情当教材；证物流程设计已有需求，报酬却要与后续审理回避分开。
晏清和又在纸背算了三十日最低开支。普通客房若不换长期租约需六十时票，两顿基础饭和水约九十，跨门预约、证物保全与职业责任准备至少四十五，另留三十应对医药和临时搬运。过去万契台提供的住处、夜饭和通行便利并非没有价格，只是从工资与职位里统一结算，如今每一项都重新显出来。
按现有积蓄，他可以在没有收入时撑八个月左右。若为省钱立刻搬进青崖宗东屋，确实能多出两个月，却会让住房与姜明妩的外务权、宗门地契和他的职业回避缠在一起。他把这个选项划在“可以以后讨论”，没有当场删除，也没有当作眼下唯一办法。
独立审契的报价同样不能只算写一份意见。接一份普通契，要支付材料复制、第三方保全、回避核验与出错保证；若委托人只肯给一页纸的钱，却要求他承担整项交易后果，价格再高也不能接。培训相对稳定，但至少要先编一套不含受限案件的公开样例。
姜明妩没有评价他的收费高低，只提醒：“别忘了休息也算成本。”
“休息如何报价？”
“不报价。直接从可工作时辰里扣。”
晏清和在每日上限旁留出两个空刻，又补上一行：不因无职把所有清醒时间卖掉。
姜明妩只提供公开信息。青崖宗之后确实可能购买培训和流程服务，但必须走报价、成员票与冲突审查。她不会先给他一份“恋人专用合同”，也不会故意压价证明自己公正。
晏清和把三类写在自己的纸上。
第一顿饭吃到一半，三份传讯同时落到桌边。
第一家小宗门想请他复核旧居留契，报价不低，条件是由青崖宗担保他的职业信誉。第二家要查设备租赁，却要求他先成为青崖宗外聘长老，以便用宗门总印承担错误。第三家最直接：若晏清和与姜明妩结为道侣，委托立即生效。
传讯还没读完，食堂门口便出现一名万契台旧同僚。对方没有进来，只隔着门向晏清和点了点头。他带来人事结算单：未结工资、跨域差旅和三十日住处都照原规支付，停职审查不得扣减。
“你昨日说的那些话，”旧同僚压低声音，“台里有人觉得你背叛，也有人觉得终于能说。两边都想让我问，你以后站哪边。”
晏清和接过结算单：“若问哪家机构，我目前不站任何一家。若问哪件事，按证据。”
“这答案不会让任何一边满意。”
“审契不是为了先让阵营满意。”
旧同僚苦笑了一下，没有要求他回去，也没有承诺替他说服谁。两人核完工资数字便分开，关系没有因职位消失就立刻断绝或变得更亲近。
门外另有一名旁听者认出他，高声说他为公开真相牺牲前途，值得所有供能者感谢。晏清和走出去，纠正了两点：他也曾延迟披露，且供能者不欠他感谢；公开作证是他对自己知道之事负责，不是交换掌声。
那名旁听者有些尴尬，仍问能否把这句话写进公墙。晏清和同意公开，却要求连“延迟披露”一起写，不能只保留牺牲。
姜明妩读完最后一份，眉梢微微抬起。
“他们连我们自己都没定下来的事，已经替我们写进付款条件了。”
晏清和把传讯反扣：“三份都不能接。”
“第一份也许能改。”
“担保改成独立保证，审理回避另列，才可以谈。”
“第二份呢？”
“错误责任按服务范围和保险承担，不加入宗门。”
“第三份？”
晏清和看她：“不卖。”
姜明妩耳后忽然有一点热，仍故作平静地夹了口菜：“哪一项不卖？”
“道侣身份。”他说完顿了顿，“还有你。”
姜明妩脸红归脸红，仍把三份条件逐项写回去。第一家若改用独立保证，必须接受审契意见可能不利于委托人；第二家若坚持宗门总印承担全部错误，等于要求新机构复制旧的整体担保；第三家把私人关系当信誉凭证，即使删除“道侣”二字，也不能换成恋人、同住或共同账户证明。
晏清和在回复末尾附上自己的现状：无职，停职审查中，不持万契台权限；可提供的只有公开资格核验后的专业服务。委托人若因此撤回，他接受，不让姜明妩替他补信誉。
这次轮到姜明妩低头吃饭。
食堂里人声嘈杂，谁也没有注意她的脸慢慢红起来。晏清和看了一会儿，终于把自己那份饭吃完，连最后一口青菜都没剩。
“考核通过了吗？”他问。
姜明妩把三份委托重新翻开，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吃饭通过。工作不通过。”
三份委托当日都收到修改要求。
饭后，他们沿普通客房外的公共廊道走了一圈。姜明妩没有挽住他，只把左手垂在两人之间。走到无人争用的窗边，晏清和才勾住她的小指。
“职位考核结束以后，还有别的考核吗？”他问。
“比如？”
“是否允许牵手。”
姜明妩反握住他：“这个不用等剩饭。”
他们只牵到下一处公开窗便松开，各自去处理下午的材料。片刻安稳没有解决收入，却让晏清和第一次以没有职位的身份走完一段普通路。
回应发出后，邱望舒送来第四份传讯。它没有要求晏清和加入任何宗门，也没有给他新头衔。
只有一个提议。
建立独立公议审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