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和失去巡契使职位的第二日，青崖宗收到了十九份询问。
七份问他是否已经成为宗门审契长老，五份问姜明妩会不会用私人名义聘他，三份要求青崖宗为他的所有判断担保，还有四份更委婉，只说愿意“优先支持两位共同事业”。
成员席也有人担心。
若姜明妩立刻把晏清和收入宗门，外界会认为他公开作证只是提前换了阵营；若完全不提供工作，又像她享受了证言带来的好处，却把失业代价全留给恋人。两种说法都很容易，真正要做的却不是在其中挑一句好听的。
担心并不只来自外界。青崖宗的档案组确实缺一名专业审契员，成员们连续数月依赖外部复核，费用越来越高。晏清和熟悉全部旧账，若只看效率，他是最合适的人。
可熟悉也意味着冲突。他知道受限证言、参与过三地保全，又与代宗主恋爱。让他直接掌管档案，今日能省钱，明日任何不利裁定都会被质疑是姜明妩授意；任何有利裁定也会被说成情侣互保。
乔松墨问得最直：“若不聘他，档案组这旬谁来做？”
姜明妩答：“先拆工作。公开格式由两名成员培训后处理，受限证物继续交独立席，旧债裁定不由宗门自己审。我们会多付一些钱，也会慢一些。”
“也就是说，回避有成本。”
“当然有。不能每次说独立，就让普通成员免费补夜班。”
财务席把额外预算列出：临时外聘四十二时票，成员培训十八，三地复制九，合计六十九。费用从行政服务收入支付，不从晏清和应得工资或供能者赔偿里扣。成员看到真实数字后，仍选择接受这笔成本。
预算同时设十五日复核；若外聘费用长期过高，就扩大成员培训，不把临时回避拖成永久空缺。
姜明妩把十九份询问贴上公开墙，隐去委托人的私人金额，只保留条件。
随后，她在成员会议上提出三项处理。
第一，青崖宗不以代宗主名义直接聘用晏清和担任债务、原契或万契台相关职务。相关案件存在明显利益冲突，无论工资高低都不能接。
第二，宗门若购买通用审契培训、公开流程设计或与旧案无关的服务，必须与其他供应者同场报价，晏清和不能因恋爱优先，也不因回避姿态被故意排除。
第三，居住和生活帮助按普通访客规则处理。东屋仍是逐次授权的私人空间，宗门可出租短期客房，价格、押金和退租条件与其他人相同；任何减免使用姜明妩个人钱，不走公共账。
有人问：“若他愿意免费帮忙呢？”
“不接受长期免费。”姜明妩答，“专业工作需要责任和工时。今日用感情省钱，明日就会用感情要求他继续。”
另一名成员提出，晏清和曾帮助青崖宗解决大量旧契，宗门给一份回报并不过分。
姜明妩同意可以核算过去已经完成且没有支付的公开服务，按当时授权和市场价格补齐；不能把补偿包装成未来职位，更不能用一份长期合同把他绑在自己身边。
成员席逐项表决。
前两项高票通过，第三项在东屋是否属于宗门资产上争了半个时辰。最终核对账册，东屋由姜明妩私人修缮，地契却仍属于青崖宗。她可以邀请访客短住，不能把房间永久转给任何人。若晏清和今后长期居住，必须另议租约和成员边界。
决定公开后，最先来找姜明妩的不是委托人，而是晏清和。
他带着三家小宗门的修改回函。第一家愿意取消青崖宗信誉担保，却问能否由姜明妩个人担保；第二家把外聘长老改成“长期顾问”，责任条款仍要求宗门总印兜底；第三家删除了道侣条件，换成“关系稳定证明”。
“写得比昨日委婉。”姜明妩说。
“意思没变。”
“第一份的案子本身能接吗？”
“旧居留契与一百九十七份原契没有直接关系，若由独立保全托底，可以。”
“那就把个人担保也删掉。”
晏清和看她：“你一点都不想替我担保？”
姜明妩听出他语气里很淡的笑意，故意认真回答：“恋人很贵，审契员另算。”
“所以是嫌我贵？”
“我嫌把两项写在一张单上，最后谁都算不清。”
晏清和终于笑出声。
那不是勉强扬一下嘴角，而是很轻地笑了好几息。姜明妩看着他，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线也跟着松了。她刚想说话，他便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议事厅的门还开着，里面有两名成员在核房租。姜明妩耳尖一热，抬眼看他。
“这一项报价了吗？”
“私人赠与。”
“要不要申报？”
“不影响公共利益。”
“回答合格。”
“晏先生失去职位以后，胆子见长。”
“也许因为没有上司可罚。”
门内传来一声刻意压住的咳嗽，两人同时退开半步。姜明妩把三份回函带回桌边，逐条重写条件。
第一份转入临时公议渠道，费用由委托人支付，证物由第三方保全，晏清和只在旧居留契没有利益冲突的部分报价。第二份要求宗门总印兜底，直接退回；若对方愿意购买专业责任保证，可以重新申请。第三份中的关系稳定证明与审契能力无关，删除后才进入评估。
青崖宗同时发布自己的服务需求。
一项是二十人基础契书培训，一项是公共退出槽使用说明，一项是档案分层权限复核。三项都公开预算和成果标准，晏清和可以投标，万契台普通审契员、长垣宗外聘人员或其他合格者也可投标。
每项需求都附一份公开测试。培训竞标者需用一张虚构租赁契解释签名、期限和退出，不能引用一百九十七份原契；退出槽说明要让不识契印的居民也能照步骤完成撤回；权限复核则用十份无真实姓名的假档案，检查谁能看金额、伤情和住址。
晏清和可以准备报价，却不能提前看其他人的方案。姜明妩也不进入评分群，只确认预算没有超过成员票上限。若他中标，合同按阶段验收；若落选，宗门不以私人关系另补一份工作。
长垣宗很快递来竞争报价，比晏清和预估的价格低两成，却把后续维护绑定三年。另有一名万契台普通审契员价格适中，只能在现世授课。成员席将维护期限、通行成本和回避风险一起算，没有只选最便宜的一张纸。
姜明妩本人退出评审，由成员席和财务席共同决定。
外界仍有人说她太冷。晏清和为她失去职位，她却连一间长期住处和一个头衔都不肯给。也有人反过来认定这只是表面回避，两人私下必然已经谈好。
当天还有一名小宗门管事直接来到青崖办事窗，把委托金放到姜明妩面前。他愿意删掉加入宗门的条件，却坚持由她私下保证晏清和“不会站在委托人对面”。
姜明妩把钱推回去。
“审契员若发现你有错，当然可能站在你对面。”
管事不悦：“那我为何花钱请他？”
“花钱买的是把风险说清，不是买一份保证你正确的结论。”
“你就不怕他没有委托？”
“怕。”姜明妩说，“但怕不等于替他卖结论。”
晏清和当时就在另一张公开桌边，听见这段对话，没有过来表示感动。他在自己的报价说明里补了一条：委托费不决定结论方向，若对方拒绝提供不利材料，审契员有权终止服务并按已完成工时结算。
姜明妩没有用公开亲密证明自己无情，也没有用分开行动证明清白。她只公布能被核验的费用、权限和回避范围，私人关系仍留在私人生活里。
午后，晏清和去看普通客房的七日续租。姜明妩陪他走到门口，没有进去替他谈价。
“东屋钥匙还有效吗？”他忽然问。
“逐次授权一直有效。”
“那我今晚能去吃饭吗？”
“能。”
“不是工作宴请？”
“不是。”
“饭后呢？”
姜明妩看见他眼底那点故意的认真，脸又开始发热。
“看你表现。”
“考核标准？”
“别把委托带上桌。”
晏清和点头，像真记下了一条重要规则。
两人分开后，邱望舒召集六宗、居民、债权人与供能者代表。独立公议审契所的提案得到原则同意，却立刻遇到两个问题。
钱由谁出，谁就想要更多席位。
而晏清和，不能成为新的唯一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