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公议审契所最后选在一座废弃档案馆。
它不属于万契台，地契由天市居民公库持有；也不属于任何宗门，过去只用来存放过期水路图。馆内有五间独立阅卷室、一座能同时连通现世和六宗的旧中庭，修缮成本比新建低一半。
档案馆并非拿来就能用。西侧屋顶漏水，两间阅卷室没有独立锁，旧灯路还与衡灯院一条闲置商馆线相连。阵工估价八十六时票，木作四十三，三地传讯二十八，另需首月保全工资六十。若只换门牌不补这些，所谓独立仍要靠衡灯院供灯、某家宗门看门和志愿者守夜。
居民公库愿意免首月租金，却不承担全部修缮；六宗各报自己能提供的材料，条件写得比材料清单更长。长垣宗愿送锁，要求未来设备契优先试用；青崖宗可提供匿名册，希望取得行政承办；另两宗愿出钱，只接受自家债务排在后审。
邱望舒把材料和附带条件拆开竞价。能买的正常购买，带优先审理和控制权的全部退回。最终修缮费来自六宗等额基础份额、居民房屋折价和公开服务预收，没有一家因多送一把锁就多拿一张票。
唯一的问题是，谁都嫌自己的席位离正门太远。
六宗愿意承担四成修缮费，要求宗门席占两席。衡灯院提供设备，主张保留永久技术否决。百灯会愿垫付首月审契工资，希望财务责任席在涉及本金时有优先顺序。居民公库不出最多的钱，却拥有房屋和日常生活影响，要求任何调度裁定都必须有居民参加。
供能者席只说了一句：“我们不接受别人出钱以后，就多一票决定谁继续供能。”
会议从上午争到午后。
邱望舒没有按出资比例分椅子，而是先列审契所必须完成的五种工作：核个人授权，判断公共过渡，拆分财务责任，审机构行为，提供专业审契。每种工作都需要不同事实，谁掌握钱都不能替其他工作下结论。
最终治理结构设为五类等高席。
供能者席由仍在供能、已经退出和准备退出者轮值，每人只代表自己的授权范围；居民席由水、医疗、公共轨和普通住户四组抽选；债权席区分普通本金与机构收益；宗门席六家轮换，不得因出资更多延长任期；专业审契席至少三人，来自不同机构，结论必须能由非本机构人员复现。
五类席都没有高阶。
涉及个人去留时，只核本人授权，不进行多数表决；涉及公共费用，居民和财务必须分别通过；涉及机构责任，相应机构可申辩，却不能对自己的责任拥有否决；涉及医疗与住址，公开墙只显示风险类型和处理状态。
为了检验规则，众人先放入四个假问题。
第一名供能者想退出，居民担心水路。居民席可以决定降载和过渡费用，不能投票把人留下；供能者席确认本人意思，专业席只核表达与期限。第二份设备契费用过高，债权席能核本金，宗门席不能因设备属于自己便锁定报价。第三份涉及医舱伤情，公开墙只出现“医疗限制待核”，具体药物和床位留在受限室。第四份是某宗门承认错误但要求闭门，机构行为和金额仍公开，只有个人姓名受保护。
四个问题连续跑过后，治理稿出现两处漏洞。居民与财务若长时间意见相反，公共过渡可能停住；专业席若三人都回避，案件无人复核。公议所补入临时最低线：争议期间只维持水、医疗和基础照明，新增高耗暂停；专业席空缺则从公开资格池随机抽取，不让任何机构临时指定自己人。
晏清和被提名为首期专业席。
他没有立即接受。自己是顾玄度、闻策和沈持月旧号案的证人，不能参与相关裁定；又处于万契台停职审查，专业资格需由外部人员重新核验。若把他当成唯一懂契的人，公议所只会把一枚旧权威换成一张新面孔。
专业席因此设三人。
晏清和负责与本案无关的格式、权限和证物流程，遇到万契台旧案自动回避；长垣宗外聘审契员负责设备与服务契，但不得审长垣宗自己的租赁；第三席由现世公议棚推选一名长期处理民间借据的女账师，她没有灵力，却能核签名、付款和当事人是否真正见过条款。
三人任何一项意见都要写出原件页码和可复核步骤，不能只落名望印。
资金也被拆开。
六宗修缮费进入房屋专户，只能买桌椅、灯路和保全柜；百灯会垫付工资形成普通借款，按低息分期偿还，不换席位；衡灯院设备按租赁计费，可维修，不持技术否决；居民公库以房屋折算租金，所有账每三日公开。
每一笔出资还写明退出办法。六宗可在三十日后停止未来资助，已买下的公共桌椅不能搬走；百灯会可按借款契收回本金，不能在某项裁定不利时提前抽款；衡灯院若终止租赁，须给七日设备替换期，不得在开庭中途断灯。居民公库可以依法收回房屋，却要提供同等过渡地点，不能用地契干预个案。
审契所另设一只公开风险匣。若专业人员判断错误造成可计算损失，先由风险匣按服务范围赔付，再追到具体责任；不能要求一名审契员用终身、宗门总印或恋人财产无限担保。晏清和看到这一条时，把原先打算压低的报价重新调回正常水平。
若审契所将来向委托人收费，基础咨询、证物保全和正式审理分别报价。无力支付的居民可申请公共援助，援助来源另列，不从对方当事人赔偿中偷偷扣取。
青崖宗得到的是行政服务合同。
姜明妩提交了三册分离、匿名编号、跨域传讯和会场排程报价。长垣宗也投了设备与排程联包，价格更低，却要求使用自家独占接口。居民席最终选择青崖宗的公开接口方案，合同期限三十日，可提前解除，成果归公议所，不归青崖宗永久所有。
姜明妩在合同上只以服务方落印。
“所以现在算不算你是我客户？”她在散会后问晏清和。
晏清和正在核自己的专业席服务范围，闻言把清单递给她看。
“只在行政服务清单内。”
“清单外呢？”
“不构成委托。”
姜明妩拿过笔，在纸外空白处写了四个字：私人亲吻。
她写完便把纸折起来，收进自己袖中。
晏清和耳后微红：“为何由你保管？”
“因为在清单外。”
“我是否有副本？”
“可以申请。”
“现在申请。”
档案馆的旧中庭还有人来回搬柜子，姜明妩本来只是逗他，没想到他回答得如此快。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申请理由？”
“私人需要。”
她耳尖烧起来，仍抬手勾住他的衣领，让他靠近一些。这个吻只落在唇角，短得像一枚不进入任何公档的印。晏清和却没有立刻退开，额头轻轻碰了她一下。
“副本收到。”他说。
姜明妩把折好的纸塞回袖中：“原件仍归我。”
“接受。”
两人分开后，各自回到工作线。她去核修缮预算，他去接受专业能力复评。私人亲密没有让青崖宗多一席，也没有让晏清和跳过资格检查。
傍晚，五类席位完成第一次试运行。
一份普通设备维修契被随机选中。供能者席核对没有个人劳动附加，居民席确认维修不影响水路，债权席确认本金来源，宗门席只说明设备历史，专业席分别复算条款。全程用去一个时辰，比万契台单席复核慢，却让任何一方都无法独自改动结果。
试运行并非一次就顺利。第一轮中，宗门席把“设备归谁”误当成“谁能决定维修者加班”，被供能者席退回；第二轮，居民席要求公开维修工住址以便确认距离，专业席指出只需核到岗时刻。两处修正写入流程，证明多席位也会犯错，只是错误能被另一席看见并改掉。
真正通过的是第三轮。维修者签明两日工时、夜班加价和拒绝追加的权利，设备方保留验收，居民只看停水窗口，债权人只看付款来源。五类事实各归其位，谁都没有获得超出自己问题的权力。
试运行通过，临时公议审契所正式成立。
门外新牌没有写青崖宗、万契台或衡灯院的名字，只列五类席位与公开时刻。青崖宗负责挂牌，挂歪了还得按行政合同自己返工。
乔松墨扶着梯子问姜明妩：“代宗主，这算不算自家门面？”
“不算。”
“那为什么我还要免费扶梯？”
姜明妩抬头看价目表：“合同里有安装工时，记上。”
乔松墨立刻扶得更稳。
公议所具备了人、钱、房屋和独立席位，距离全域审理还差最后一项。
一百九十七份原契必须先被完整保全。
而原件目前仍分散在万契台、衡灯院与九宗档库，任何一家都握着其中一把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