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外营后方的落舟坪已经亮起阵光。
青不凡走出屋舍时，一艘青灰色运输灵舟正静静悬在空地上方。
舟长六丈有余。
船腹宽阔，前后收窄，两端微微上翘。
前后各留一片甲板，中段是一间低矮舱房。
舟身以青灰灵木为主，几处主要受力位置包着暗色灵铜，船腹两侧嵌着一圈淡青阵纹。
舟尾。
四处灵石阵槽已经打开。
天元修士正在做最后检查。
几块灵石嵌入其中。
嗡——
浮空阵率先亮起。
紧接着是驱风阵与稳舟阵。
整艘灵舟轻轻一沉，又迅速稳定下来。
舟底离地三尺。
纹丝不动。
顾长安从后面走来。
右臂仍固定在固骨灵夹里。
看见青不凡一直盯着灵舟，他笑了一声。
“想要？”
“有一点。”
识海中。
兰灵玉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灵石呢？”
青不凡沉默了一下。
兰灵玉轻轻笑了。
顾长安自然听不到。
他拍了拍船舷。
“这是天元跑外线的二品下品运输灵舟。”
“送人、运货、转移伤员的时候才会调。”
青不凡问：
“个人能买？”
“能。”
顾长安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舍得灵石，当然可以买。”
“不过炼气修士一般用不到这么大的。”
“个人用的小飞舟，两三个人赶路就够了。”
青不凡看向中间那间舱房。
“这种呢？”
“贵。”
顾长安回答得很干脆。
“船体、浮空阵、稳舟阵、驱风阵、基础护舟阵，再加这一间载人舱。”
“不是一个价。”
“真喜欢——”
他顿了顿。
“慢慢攒灵石。”
不远处。
两名天元修士已经抬着许老过来。
许老一直醒着。
只是胸腹与右腿伤得太重，根本无法自行行动。
疗伤榻被抬到舟边时，他还偏过头看了一眼。
“总算不用自己走了。”
顾长安道：
“你现在想走，我也不会让。”
许老扯了一下嘴角。
“厚土刀都丢了。”
“想撑也没东西撑。”
两名修士连人带疗伤榻抬进中段舱房。
舱内两侧各设一张固定榻位。
榻脚下方嵌着四处锁定阵扣。
送入一缕灵力。
咔。
四角铜扣自动合拢，将整张疗伤榻固定在舟板上。
即使灵舟转向。
伤员也不会随舟身滑动。
裴知远左腿还没有恢复，也被裴知秋赶进舱里。
他靠着舱壁坐下，看了半天。
“这真是二品灵器？”
顾长安道：
“你碰坏了赔不起。”
裴知远立刻把手收回来。
“以后我也买一艘。”
顾长安看着他。
“你那五十九块灵石先留着。”
“离买这个还差得远。”
裴知远脸一黑。
裴知秋侧过脸。
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最后上舟的是黑衣俘虏。
外营给他加上的禁灵扣还锁在腕间。
腰侧又补了一张封脉符。
两名天元修士一左一右守在船尾。
顾长安看着他。
“路上安分点。”
俘虏靠着船舷。
“已经到天元的地方了。”
“现在最怕我死的人，未必是你们。”
顾长安没有再理他。
“起舟。”
掌舟修士将灵力送入舟首阵盘。
下一刻。
船腹下方阵纹同时亮起。
一层极淡灵光沿着船舷升起。
运输灵舟缓缓离地。
五丈。
十丈。
二十丈。
很快越过外营阵墙。
山风迎面而来。
还没有真正吹上甲板，便被护舟灵光向两侧分开。
青不凡站在船头。
银灰长发只是轻轻向后扬起。
下方山林迅速退远。
这种感觉和御风赶路完全不同。
运输灵舟速度算不上惊人。
却很稳。
经过山谷乱风时。
船腹上的稳舟阵会自行亮起几处节点，把左右晃动迅速压下去。
躺在舱内的许老几乎感觉不到明显颠簸。
青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舟身阵纹。
浮空。
驱风。
稳舟。
护风。
真正让这么大的舟体长期保持平衡，显然不是简单把几套阵纹叠在一起就行。
船身重心。
灵石供能。
阵路分配。
都有讲究。
如果以后自己只做一艘载两三个人的小舟……
难度应该会低不少。
兰灵玉的声音传来。
“又在算？”
“看看。”
“然后呢？”
青不凡看着脚下阵纹。
“以后再说。”
不到两个时辰。
前方山势渐缓。
大片青灰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仓阁。
灵材库。
客院。
外务阁。
数座落舟台依山分布。
更远处还能看见大型护驻阵柱，上面的灵纹缓慢流转。
数面白底灰纹的天元旗迎风展开。
主驻点到了。
运输灵舟开始降低。
舟尾阵纹逐层收暗。
最后稳稳悬停在一座落舟台上。
还没完全停下。
已经有负责接舟的天元修士迎了过来。
“顾管事。”
那人刚开口。
便看见舱内的许老。
神色顿时一变。
“许供奉？”
许老睁着眼。
“声音小点。”
“还没死。”
顾长安直接道：
“医堂叫人。”
“中品复元丹有没有？”
那名修士立即点头。
“有。”
“再开一座温脉疗伤阵。”
“右腿、胸腹、经脉一起查。”
顾长安停了一下。
“神魂伤另算。”
“别拿复元丹硬顶魂伤。”
“明白。”
数名医堂修士很快赶来。
为首是一名灰衣老者。
他没有急着搬动许老。
而是取出两根细长青色灵针，分别点在腕脉与胸前。
淡淡灵光顺着经脉游走一圈。
老者脸色越来越沉。
“肉身能治。”
“经脉伤得重，不过没断根。”
“先用一枚中品复元丹稳住，再进温脉阵。”
“右腿至少三日别动。”
顾长安问：
“魂伤？”
老者摇头。
“医堂只能先稳。”
“后面另找养魂资源。”
顾长安点头。
“费用算这次外务。”
许老没有客气。
他是在天元任务中伤成这样。
这本就是商会该承担的资源。
几名医堂修士连人带疗伤榻一起抬走。
许老经过顾长安身边时，只说了一句：
“先查人。”
“我死不了。”
顾长安点头。
“你先把自己治好。”
裴知秋陪着裴知远去了另一边的疗伤院。
另外两名从断星岭活着出来的天元修士同样有人接手。
黑衣俘虏则被带往内院禁室。
在那里。
禁灵扣只是第一层。
真正负责压制灵力的，是禁室本身的封灵阵。
经过青不凡身旁时。
俘虏看了他一眼。
青不凡没有开口。
从断星岭出来以前。
他答应的只有一件事。
在抵达天元主驻点前，不让别人随便杀掉这个活口。
现在。
已经到了。
很快。
落舟台旁只剩顾长安和青不凡。
顾长安没有回住处。
“跟我来。”
“查曹远？”
“嗯。”
两人穿过主驻点。
最后停在一栋两层阁楼前。
门上挂着一块青灰牌匾。
外务档阁。
进门之后。
两侧是一排排封灵木柜。
普通任务记录写入留痕灵纸，再归入外队灵册。
重要路线、灵矿、隐秘商路和阵点信息，则另以玉简封存。
一名头发半白的老者坐在最里面。
看见顾长安。
他先看了一眼那只固骨灵夹。
“断星岭这么难走？”
“差点没回来。”
顾长安坐下。
“曹远。”
老者神情立刻收敛。
“主驻点昨夜已经开始查了。”
“人呢？”
“没有。”
“住处？”
“封了。”
顾长安道：
“周桐死在断星岭。”
老者手指一顿。
顾长安继续开口。
“死前留下四段残话。”
“东。”
“血煞。”
“不是一队。”
“有人先。”
老者没有说话。
“我们还抓了一个血煞宗活口。”
顾长安道。
“他说周桐是在东坡看到接头以后被追杀。”
“血煞宗的人见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修士。”
“那个人身上有天元外队腰牌。”
老者皱眉。
“腰牌可以遗失，也可以被抢。”
“所以现在还不能认定是天元的人。”
顾长安点头。
“问题是那张交给血煞宗的图。”
“上面标了东南外线商路。”
“外队常用驻守点。”
“还有断星岭维护道的外入口。”
这一次。
老者的脸色真正变了。
“维护道？”
“对。”
他没有继续问。
起身走向最里面一排封灵柜。
身份玉牌在柜门前一晃。
阵纹散开。
片刻后。
一枚青色玉简和一卷外队灵册被取出来。
曹远。
炼气六层。
入天元九年。
东线外队副领队，两年。
负责东南几条外线的巡查、轮换与任务记录。
能够查阅部分商路玉简和外队轮值安排。
其中一条旧线。
正好从断星岭东南经过。
顾长安问：
“老石驿？”
老者抬头。
“你怎么知道老石驿？”
“先查。”
老者没有追问。
重新在路线玉简中查了一遍。
“以前属于东线。”
“三年前废掉。”
“原因？”
“山洪冲垮了两段旧路。”
“老驿的落舟台和护风阵也受了损。”
“之后又有劫修在那里截过两次小商队。”
老者道：
“天元后来把商路改到北面的青沙路。”
“老石驿也就废了。”
青不凡问：
“曹远最近去过？”
老者原本准备放回玉简。
动作忽然停住。
又查了一层记录。
“去过。”
顾长安眼神微动。
“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东线暴雨后。
天元曾经重新勘察过几条废弃旧路，确认是否有重新启用价值。
领队——
曹远。
炼气六层。
同行两人。
陈进。
炼气五层。
赵树。
炼气四层。
三人当天返回。
顾长安伸手。
“任务原录。”
老者重新开了一只封灵木柜。
里面取出两张淡灰色留痕灵纸。
第一页记录道路情况。
塌方。
旧阵损坏。
落舟台裂损。
东南旧道暂不建议重新启用。
第二页最下面。
三个人名并排列着。
曹远。
陈进。
赵树。
每个名字后方，都有一枚淡灰色灵印。
青不凡看了片刻。
“外队身份灵印？”
老者点头。
“每个人入外队以后都会录一枚。”
“灵印里有固定身份纹。”
“任务回来，本人注入灵力，才能在留痕灵纸上落印。”
顾长安问：
“一个月以后，还能验当时那缕灵力？”
“不能。”
“气息留不了那么久。”
“现在只能核固定印纹。”
老者取来曹远录在外队灵册中的身份灵印。
只有拇指大小。
以灰白灵木炼制。
内部嵌着数道极细阵纹。
顾长安送入一缕灵力。
灵印只是亮起本体结构。
老者道：
“外人的灵力能显纹。”
“落不了身份印。”
青不凡把灵印与一个月前的任务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看了一会儿。
目光停在右下角。
“这里。”
顾长安也看见了。
曹远现在这枚身份灵印。
右下角有三道完整交合阵纹。
可一个月前那张灵纸上的印记。
第三道纹少了一截。
不是颜色变淡。
而是真正断开。
顾长安问：
“换过灵印？”
老者摇头。
“没有。”
“维修？”
“灵册里也没有留过维修记录。”
顾长安盯着两道印纹看了一会儿。
“一道断纹定不了罪。”
青不凡点头。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猜。
而是找可以相互印证的人。
顾长安看向另外两道灵印。
陈进。
完整。
赵树。
完整。
都与各自在册的身份纹路一致。
“曹远最后一次任务呢？”
老者重新调出两日前的外队记录。
东线巡查。
单独执行。
目的地——
青沙路。
出发时间。
辰时。
两日前。
顾长安和青不凡同时安静下来。
老石驿在东南旧线。
青沙路却在北侧。
不是同一个方向。
而黑衣俘虏提供的约定地点。
正是老石驿。
时间——
三日后。
青不凡道：
“明天。”
顾长安点头。
“老石驿。”
原本。
那只是一个俘虏为了活命交代的地点。
现在不同了。
曹远确实知道那里。
一个月前还亲自去过。
而两日前。
他以巡查青沙路的名义离开主驻点后失踪。
顾长安将那份旧任务记录压在桌上。
“陈进。”
“赵树。”
“分开问。”
老者点头。
“现在叫人？”
就在这时。
桌角一枚传讯玉牌突然亮了。
嗡。
一道急讯灵纹闪过。
老者伸手按住玉牌。
片刻后。
他的脸色变了。
顾长安察觉不对。
“怎么了？”
老者抬头。
“陈进找到了。”
“在哪里？”
“南侧排水渠。”
他停了一下。
“人已经死了。”
顾长安猛地站起。
“赵树呢？”
老者再次读取传讯。
几息后。
脸色更加难看。
“住处没人。”
“身份玉牌也没有离开主驻点的验阵记录。”
“人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