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顧長安沒有帶三人去什麼酒樓，而是直接去了青州城北的飛舟渡口。
最近幾日這里明顯比平時熱鬧。大型靈舟一艘接一艘進城，有些舟身掛著宗門旗號，有些干脆刻著家族徽記，連平日很少見的二階飛行靈器都多了起來。
裴知遠站在渡口外看了一陣，“這些都是去斷緣山的？”
“有一半吧。”
顧長安往前走，“真正遠的那幾國，很多人不會經過青州城。今天先讓你們認景國這邊的，免得進去了連人家什麼來路都不知道。”
他說著停了一下，從儲物袋里摸出一個玉盒，直接扔給裴知遠。
裴知遠伸手接住，“什麼？”
“築基丹。”
裴知遠動作一下輕了不少，打開看了一眼，又趕緊合上。
“中品？”
“嗯。”
“送我的？”
顧長安轉頭看他。
裴知遠馬上改口，“多少錢？”
顧長安報了個數。
裴知遠臉上的笑沒了大半，“你給青不凡也是這個價？”
“他的事你少打听。”
“肯定比我便宜。”
“愛要不要。”
裴知遠把玉盒收入儲物袋，“要。”
青不凡看了他一眼，“你才十一層。”
“先帶著。”
裴知遠拍了拍儲物袋，“斷緣山開一年。我要是真在里面到了十二層，總不能再出來找丹。”
裴知秋沒說什麼。
她顯然早就知道這件事。
幾人剛往里走了沒多遠，渡口外忽然安靜了一些。
一艘通體玄青的巨型靈舟正從雲層中緩緩下降。舟首沒有宗門名字，只有一枚金色山河紋，甲板兩側站著幾十名披甲修士。
青不凡看了一眼，“皇室？”
“嗯。”
顧長安聲音低了些，“景國皇室的船。”
靈舟停穩以後，最先下來的是幾個年紀較大的修士。這些人沒有隱藏氣息，其中兩人只是從渡口走過，附近不少煉氣修士便主動往旁邊讓了路。
金丹。
他們顯然不是來進斷緣山的，只負責護送。
真正走在中間的，是十幾個年輕修士。
顧長安沒有一個個介紹，只朝其中一名穿玄色長袍的男子抬了抬下巴。
“那個記一下。”
青不凡順著看過去。
男子看起來二十多歲，衣服上沒有多少裝飾，只在袖口壓著一道暗金紋。他下舟以後和旁邊幾個人說了兩句話，神情一直很平靜。
“蕭承鈞。”
“景國皇室這一代比較受重視的幾個皇族子弟之一，築基三層。”
裴知遠道︰“三層也不算特別高。”
“修為不是最麻煩的。”
顧長安看了他一眼，“你在里面跟普通修士搶東西，打了就打了。跟他動手以前，最好先想清楚值不值。”
裴知遠听懂了。
青不凡也多看了一眼。
蕭承鈞正好朝這邊掃過來，目光在幾人身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開了。
沒有挑釁，也沒有什麼盛氣凌人。
顧長安也沒有繼續盯著人家。
“走。”
幾人繞過皇室靈舟，又往里面去了些。
沒多久，另一艘飛舟也落了下來。
這次青不凡不用顧長安介紹，已經看見了舟側的蒼衡宗三個字。
下來的人不算多。
十余名年輕弟子，前後還有幾名長老。
青不凡在人群里很快看見一個熟人。
季凌川。
他和伏波古府時相比變化不算大，只是氣息已經完全不同，背後的劍也換了一柄。青不凡神識沒有刻意往他身上探，卻還是能判斷出大概。
築基二層。
季凌川剛下靈舟，也看見了青不凡。
兩人隔著十幾步對視了一眼。
季凌川先走了過來。
“青兄。”
青不凡點頭，“季兄。”
季凌川走近以後，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兒。
“築基了？”
“前幾日剛成。”
季凌川笑了笑，“我還以為會再晚些。”
青不凡道︰“你也不慢。”
“比你早半年。”
季凌川說完，又看向旁邊的裴知秋幾人。
裴知秋他見過。
伏波古府時雖然沒有一直同行，卻知道彼此身份。雙方簡單打了聲招呼，沒有多聊。
顧長安倒是看了一眼季凌川背後的新劍。
“二品？”
季凌川點頭。
“師尊所賜。”
“不錯。”
顧長安明顯還想問值多少靈石，最後還是忍住了。
季凌川注意到他的表情，笑了一下，“顧兄還是老樣子。”
“二品靈器，我多看兩眼怎麼了？”
“沒什麼。”
季凌川沒有在這邊待太久。
臨走之前，他又看向青不凡，“白骨嶺的事情我听說了。”
青不凡道︰“傳得有些夸張。”
“能活著從築基手里出來，就已經不容易。”
季凌川頓了頓，“斷緣山里築基修士很多，還有不少不是景國的人。真踫上了，希望我們不至于先成為敵人。”
青不凡看著他。
“只要不是搶同一件東西。”
季凌川笑了一聲。
“有道理。”
他說完便跟著蒼衡宗的人離開。
裴知遠等人走遠，才看向青不凡，“你們關系還不錯？”
“合作過。”
“就這樣？”
“就這樣。”
裴知遠還想問，裴知秋已經往前走了。
“該走了。”
後面又來了問岳宗的人。
青不凡以前和問岳宗打過的交道不少，只是這一次來的修士大多數都沒見過。幾名築基弟子走在前面，煉氣修士則跟在後面，其中氣息最高的已經到了築基四層。
顧長安只是簡單提醒了幾句，沒有繼續給他們塞名字。
等四人在渡口轉完一圈，裴知遠已經明顯沒剛來時那麼輕松了。
“怎麼感覺築基一層在這里都不夠看？”
“本來就不夠。”
顧長安毫不客氣，“斷緣山百年才開一次。築基壽元差不多二百年，有些人一輩子也只能踫上一次。”
“這次不只是年輕人。”
“還有一批人在築基中後期卡了幾十年，就等著進去找結丹機緣。”
裴知遠看向他。
“那我們進去干什麼？”
顧長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們找他們的結丹機緣，我們找我們的東西。”
“斷緣山那麼大，你非得跑到築基後期臉上搶？”
裴知遠想了想。
“也是。”
青不凡倒是覺得顧長安這句話有道理。
秘境開啟一年，不可能所有人都擠在一處。
修為高有修為高的去處。
他們現在真正該想的，是自己能吃下哪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四人上了天元商會的靈舟。
這艘靈舟比青不凡在白骨嶺坐過的運輸靈舟大得多，舟身分為上下三層，外圍的護舟陣也更加完整。前後各有兩處靈石陣倉，甲板四角還留著專門給築基修士駐守的位置。
青不凡上去以後，多看了幾眼陣紋。
顧長安站在旁邊，“想拆？”
“看看。”
“看看可以，別動。”
“我沒說動。”
“提前提醒。”
裴知遠從後面過來，“這船是你家的？”
“青州分會的。”
“那不還是你家的？”
顧長安搖頭。
“真撞壞了，我爹照樣讓我賠。”
靈舟離開青州城以後，很快升入雲層。
青不凡沒有一直待在甲板上。
斷緣山還沒有真正開啟，他也不急著臨時多學幾門東西。這幾日除了穩固築基後的靈力，剩下的時間都放在丹田里那座剛剛形成的內陣上。
四條靈根已經能夠自行帶動靈力循環。
只是金位始終缺著。
循環到那里，靈力就需要繞開一次，再重新回到水位。
速度已經比煉氣時期快了很多，可那處缺口仍然非常明顯。
青不凡試過幾種方法，沒有去強改。
根基剛成。
現在最忌諱的就是覺得哪里不順手，馬上動它。
三日以後，靈舟開始降低高度。
青不凡從靜室出來時，甲板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裴知秋在最前面。
青不凡走過去，順著她的目光往遠處看，第一眼看見的不是山，而是船。
幾十艘。
大的懸在雲層上方，小的停在山外低空，還有大量個人飛行法器來回穿行。不同旗號分散在各處，彼此之間留著明顯距離。
景國只是其中一片。
更遠的地方，梁國、齊國、楚國、越國的靈舟已經到了。
有些飛舟比天元商會這一艘還大，上面甚至建著兩層樓閣。也有幾國修士干脆佔了一座山頭，陣旗已經提前布在外圍。
裴知遠看了半天。
“這麼多人？”
“現在還沒到齊。”
顧長安走到旁邊。
青不凡沒接話。
他的注意力已經落到了更遠處。
群山之間，一片綿延極廣的區域被淡淡白霧籠罩。
里面看不見宮殿。
也看不見所謂入口。
只有山。
樹。
還有幾條從山間穿過的河流。
看起來甚至比他們一路經過的很多地方都普通。
可青不凡神識剛往那個方向放出不遠，便感覺到了一點不對。
太靜了。
山風吹進去以後，白霧會動。
樹也會動。
可那些靈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在山里，沒有一絲往外散。
顧長安注意到他一直看著那邊。
“看出來了？”
“有東西罩著。”
“那就是斷緣山的古陣。”
顧長安靠在船欄邊，“現在還沒開。等明日入口出來，你會看得更清楚。”
青不凡沒有再往里探。
連金丹都不敢強闖的地方，現在拿神識亂踫，沒有意義。
靈舟緩緩降下。
就在距離地面還有幾十丈時，遠處的斷緣山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震響。
轟——
聲音不大，卻從整片群山深處傳了出來。
原本散在山間的白霧停了一瞬。
緊接著，一道極淡的金色紋路從最外側一座山峰上亮起。
然後是第二道。
第三道。
一條接著一條，朝山脈深處蔓延。
周圍原本還有些嘈雜的飛舟，很快安靜下來。
顧長安也站直了身子。
“開始醒了。”
青不凡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山脈，沒有說話。
百年一次的斷緣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