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云境的青年男修一直未开口，此时才温声道：“我三仙门仍需镇守各大要塞关口，确实有心无力。”
苍砚宗的老者须发皆白，穿着灰白山岩纹的法袍，闻言叹息一声，站起身来朝寒山老祖深深一揖：“当年之事，确实是七宗对不住三大仙门。”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那两座上品灵脉我们七宗商量过，愿让出来一座。还请诸位看在同为人族的份上，出手相助。”
寒山老祖沉默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还是轻叹了一声：“如今灵脉枯竭，魔族愈发猖狂。我等也不能任由魔族这般肆意妄为。也罢，我松风剑庐会派人前往。”
他又看向七宗为首几人，语气中并无太多温度，“但防守之事，还需你们自行解决。”
“哼，”霜天画阁的李长老冷哼一声，不悦地瞥了对面七宗的人一眼。
“李长老，”寒山老祖转头看她，直言道，“这次七宗若彻底失守，三大仙门也会难以自保，不如同时出兵，为七宗争取些时间。”
鹤归云境的青年男修手腕一振，手中折扇“哗”的应声展开。
扇面灵光一闪，一只仙鹤虚影从中飞出，绕他周身一圈后又溶于光影之中，他颔首道：“寒山老祖所言极是，我们鹤归云境愿意相助。”他又侧头看向身旁的李长老，“李长老，你们呢？”
李长老被两人一唱一和，气得面色发红，瞪了那青年男修一眼：“谢道友，本座也允了！”她咬了咬牙，最终愤愤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谢清猗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多看了那青年男修一眼。
青年清雅绝尘，一袭流光运转的精美藏青法袍，身形修长挺拔，眼尾微挑，五官立体却更添一丝精致，只是周身清冷的气质将那份艳色压住，反倒显出几分疏离来。
她之前光顾着吃瓜，没注意此人。如今再看，却觉得这张脸隐隐有些眼熟，谢清猗峨眉轻蹙了一瞬。
就在此时，那被称为谢道友的青年男修也朝她看了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双眸微微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谢清猗心中却莫名地紧了一下，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的扶手，这人看她的眼神，让她心底产生一股奇异感，也分不清缘由。
大殿中议事已毕，各宗修士陆续起身离去。
谢清猗走出大殿，远远看见段月婵立在一棵古松之下，山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对方身上的月白剑袍被风拂起一角，整个人清冷如霜。
听到脚步声，段月婵转过身来，浅粉色的唇角微微一弯：“卿思，是你。”她的目光落在谢清猗脸上，停了片刻，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原来你长这副模样。”
谢清猗有些窘迫，抬手用手背遮了遮鼻尖，面颊微微泛红：“月婵，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无妨，”段月婵打断了她的话，朝她走来时步伐从容，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平静，并无半分不悦，“你那样做，定有自己的原因。”
见她没有怪罪，谢清猗松了口气，面上的笑容也跟着明媚了几分：“我们在西岳坞分散后，你可还好？”
“我无事，被传回了城内。”段月婵轻叹一声，“倒是你忽然消失不见，让我很是担忧。”
谢清猗不太会撒谎，但又无法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她想了想，半真半假地说道：“上次可能是魔族攻打时，导致鸿蒙壁垒产生了波动，我那时已经昏迷，醒来时被莫名传送到了别处。”
“原来如此，之前魔族来犯时，壁垒也产生波动过。”段月婵点了点头，随即眉间又浮起一缕忧色，“看来壁垒愈发不稳了，也不知以后……”
她话说到一半便停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谢清猗也跟着沉默下来，心中的无力感越发明显。
如今鸿蒙壁垒裂缝频现，看来这些已经不是秘密。
先前大殿中寒山老祖也提到了灵脉枯竭。若再这样下去，魔族不用作乱太久，此界都可能因灵气枯竭而彻底崩塌。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
半晌，又都觉得这样的愁绪实在无解，不由得无奈地同时笑了一下。
山风又起，古松摇曳，将两人的身影笼在一片婆娑的光影里。
九幽依旧灰蒙。沉郁的天光笼罩着魔宫，将整座宫殿浸在冰冷的死寂里。
殿内悬珠散发的光晕，如寒月的薄纱映照在垂落的绛红与玄色纱幔上，朦胧中透着后面的极尽华美的宝座，镶嵌其上的暗红晶石泛着猩红的光彩，像未干的血迹，隐于暗影里。
那道冷冽的身影便坐在这样的光暗之间，玄色长袍上勾勒着精美刺绣，暗金流光缓缓流淌。
那双漆黑的冷眸翻涌着赤色，眸中充满着阴鸷，不见一丝光彩。他淡粉的薄唇紧抿，面容苍白如纸，整个人慵懒地侧靠在宝座上。
陌泫卿阖上眼眸，借神观己身，由神溯道。用神力内窥，寻见丹田处有一团绀紫，浑浑沌沌不似内丹。
直到他调取神力，金芒瞬息在体内荡开，链接着神脉，阵阵元炁涟漪漫彻五脏。他幽深的黑眸骤然睁开，眸底的冷冽翻滚成灼焰，低声嗤笑道：“本尊才知，竟是万道先天。”
霎时他眸光一凛，似霜雪淬过，逐渐凝成杀意。修长的大手紧握成拳，玄玉扶手‘砰’的一声，瞬息化为齑粉，他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将淡粉的唇瓣染成殷红，舌尖轻抵牙槽，闷哼了声：“该死！”
陌泫卿攥紧的拳缓缓松开，粉末从他指缝化为清焰，消散而去，他垂眸看向殿下五人，那尚未褪尽的魔息让他的眼神比平日更森冷了几分。
殿中气氛此时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晏宁等五位魔君立于冰冷的石柱前，噤若寒蝉，纷纷垂头看着脚前的地砖。
黑玉地面模糊地映出他们的身影，如被禁锢般。
“本尊快要渡劫，准备闭关一年。”宝座上的青年轻咳了几声，清冽的嗓音带着些沙哑，又低声说道，“在此之前，还要处理一件事，你们毋需跟着。”
“尊上，您身体未愈，这太危险了！”灼傲垂着头，双手在身侧死死攥紧，额角和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他“咚”的一声单膝跪地，膝骨撞击黑玉地面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他缄默地跪在那里。
大殿温度瞬息又降了几分，空气好似变得沉重黏稠，犹如杀意凝结成的霜魄，五位魔君将头更低了些。
陌泫卿支颐凝望着底下之人，姿态慵懒，眸光却似抵喉寒刃，带着墨玉扳指的修长手指轻敲宝座的扶手，他烦躁道：“一年足够。灼傲，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