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陌泫卿负手立于池边，夜风将他霜色长袍吹起，衣袍上符纹随袍角翻卷而明暗流转。月光倾泻，照得他周身恍若覆霜。
彦衡看向身旁的人，望着他冷厉的侧脸，沉默片刻，低叹一声：“你这般，猗儿会担心，她还怀着孕。”
水面远处有夜雾缓缓浮游，将荷塘尽头笼成一片迷蒙。
陌泫卿幽深的黑眸暗了暗，他轻“嗯”了声，清冽的嗓音低低响起：“我燃烧神魂了。”话罢，目光落在远处水面上。
“可是心魔劫？”彦衡眸光骤敛，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为何要燃烧神魂？”
陌泫卿负身而立，他眼睫微动，背在身后的大手攥紧，青筋在冷白的肌肤上蜿蜒浮起，如实道：“傩傩用我送的誓心，进入了我的心魔劫。”
誓心二字让彦衡眉心抽动，他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他压住心中复杂的情绪，嗓音带着丝低哑：“你竟然送誓心。”他唇角微扯，无奈地低笑了声，“少了本源精血，如今你又燃烧神魂，你对渡劫可还有把握？我希望你不要逞强。”
“我答应傩傩了，自是会做到。”陌泫卿清冽的嗓音在这幽寂的夜中响起。
彦衡知道他没有听进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塘荷花。水面映出两人的倒影，并肩而立，却隔着各自的沉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在玉蘅峰闭关，我给你护持。”
“谢谢。”陌泫卿微微颔首，眸光倏然转冷，“闭关前，有件事要先解决。”
“你说玉澜？”彦衡凤眸中闪过一丝寒意，语气冷硬了几分，“可是打算动手？”
“傩傩说要自己解决她。”陌泫卿微微侧头，冷月映在他侧脸上，另一边隐于阴影里，眸中闪过一抹阴翳，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但我需要保证，在我踏破虚空后，林玉绯在我掌控内。”
彦衡眉峰微挑，并未接话，反而道：“你渡劫时，我同你一起去。”
“好。”陌泫卿眸光越过眼前山岚，遥遥落向栖霞峰的方向。
栖霞峰上，紫藤花在晚风中不住地颤动，灵烛昏暗，大殿内光影轻晃，两道身影，一座一立，隔着屏风。
“师尊，慕隐道祖回来了。你随我一起离开吧。”姜燕归眼眶泛红，嗓音低沉发涩，脊背紧绷。
他望着屏风后那道薄弱得会随时化为光羽的身影，往前半步。
檀木刺绣屏风后，玉澜坐在琴前，声音清浅沙哑，浅浅笑着。
那双灰白的眼垂眸看向指下琴弦，指尖轻拨，发出枯涩的碎音：“我如今身体就如这把琴，时日无多。”她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偏执，“离开，我又能去哪儿？我不要离开，我要等他来找我。”
姜燕归咬紧下颌，他越过屏风，看向那张憔悴的脸，此刻满是痴执癫狂，不再有往昔的出尘娴静。
他双眼此刻猩红一片，用力闭上，深深吸了口气，手掌死死握着剑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好，师尊。你见他，弟子拼了命也不会让他伤你。”
“你可知，彦衡道祖与他都是我师兄。”玉澜抬眸，那双空洞的双眼，隔着屏风看向他，“而这么多年，我的修为却自始至终无法追齐他们。”
“师尊……”姜燕归抬手，扶住她微晃的身体。
玉澜轻呵出声，声音幽凉如井中水：“我用秘法数千年来对彦衡的道韵观摩体悟。其中也包括，慕宸。”
姜燕归瞳孔微缩，尚不及开口，玉澜虚弱的声音已再度传入他的耳中：“所以，在慕隐师兄千年前离开仙府时，我便知晓他压制了修为。那时，他真实境界，便是渡劫期。”
她仿佛自语般喃喃道：“他和彦衡都压制了修为。他们展现的大乘圆满修为，从来都是蒙蔽众人的假象。”
“原以为千年时间，我便能突破到大乘，可惜这道天堑始终将我困于原地。”玉澜自嘲地笑了笑，她垂下头，无神的双眼看向古琴，“当年我想不通，同为师兄妹，我天赋资质也是俱佳。可为何，我修为会比他差这么多。我拼命修炼，只想有一天能与他比肩。”
“师尊，你可还好……”姜燕归单膝跪在琴边，眼中满是担忧。
“之前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我更早认识他，可他却偏偏只要她。”玉澜神情越发癫狂，声音变得尖锐，“你可知，自从我获得那枚神器后，我所有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师尊，不要再说了！”姜燕归忍着泪意，扶着玉澜削瘦的双肩，哽咽道，“不要再想他了，求你了……”
“为师告诉你，那个神器除了能踏破虚空，还可追溯过往。”玉澜从储物戒里取出一枚剑穗，双手紧紧攥着，她肩膀颤抖，痛哭道：“慕宸是假的，就连我在岩水幽境发现他的身份，也是因为那个女人。只有我在傻傻追赶。”
姜燕归记得师尊在谢清猗失踪后才天人五衰，他脑海中想起天极大殿里的对峙，呼吸一滞，声音带着紧绷：“师尊，你身体越来越差，是不是因为那个神器？”
他视线落在她紧贴胸口的剑穗上，那漏出的一抹水蓝，他眸光暗了一瞬，这应该是慕隐道祖的吧。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女人，“师尊，弟子之前便猜到你为何会天人五衰，这样值得吗？”
“我千年前便被心境困住，此生已突破无望。”玉澜神情逐渐平静下来，抬手摸了摸对方的头顶，轻声说道，“燕归，和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你不要为我出头。此事不是你可插手的。”
姜燕归眼中满是惶恐，打断她的话，低吼道：“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徒弟。”玉澜抬眸再次向对面那孤寂的身影，勾唇扯出一抹笑意：“你原来说过，这辈子都会听我的话。”
姜燕归通红的眼眶覆着层薄薄的水光，那抹消瘦的人影模糊。他掌心里的本命剑发出细微嗡鸣，忍着心中酸楚，闷声道：“我不会扔下你！”
话音一落，他转身离开栖霞峰主殿。
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鲜红的枫叶连绵至山腰，在风中翻涌如浪，鲜艳得触目惊心，他眼神空茫，片刻后抬腿离去。
玉澜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凄然失笑，如自语般低声道：“即使我知道他对我都不曾正眼相待，还戴着面具。可我始终，也无法否认自己的所有……”
泪水砸落在抚琴的指上，指尖轻拨，铮然一声，旋即在空荡的大殿中。
山色愈显清寂，曦光刺破云层，群峰浸在流动的乳白云海里，青黛色的山尖如岛屿浮沉，罡风将云雾吹开，露出陡峭岩壁上万年不化的冰棱，折射出寒光。
玉澜趴在琴案边浅眠，覆着灰蒙的双眼猛然睁开，她心脏骤缩，即使天人五衰，但依然感到那人独有的凛冽气息。
她憔悴的面容露出痴执，眼中带着不可置信。随即步伐有些不稳，撞倒桌案上的古琴，朝着殿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