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马克和圣谕便推着摩根来到了电梯井。
中央电梯缓缓上升。
圣谕站在原地，目送着马克、医疗人员以及摩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沉重的金属结构重新闭合，才缓缓收回目光。
圣航和圣裁得知摩根要返回的消息，也没有过来阻拦，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圣谕。
他们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数千民众的组织，和占领区的调配，以及俘虏的处置。
而且摩根回到上层，并不会改变眼下的军事格局。
城防军已经覆灭，律教所也失去了抵抗能力，整个顶层以下的区域几乎都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真正能够决定接下来局势的，只剩下明天摩根带回来的答复。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圣谕沿着外环平台慢慢向前走去，直到来到一处能够俯瞰地面的开放区域，才停下脚步。
下方是早已经被黑暗吞没的大地。
灯塔依旧悬在高空。
只是短短一天，这里却仿佛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圣谕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这几天发生了一切太多太多了，也太快太快了。
从他获得圣主的赐福到现在，连一个星期都不到。
他看着下方的无垠大地，忽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圣裁，他站在圣谕的身边，一同看着下方的无垠大地。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直到良久以后，圣裁才忽然说道：“圣谕。”
圣谕转过头。
圣裁依旧望着下方的大地。
“圣谕，你总是在怜悯那些本不该怜悯的人。”
圣谕眉头微微皱起。
“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人在我面前受苦。”
“哪怕他帮不了我们什么，可只要他还在受苦，我就没有办法当作看不见。”
圣裁终于转过身来。
“我知道，所以我才担心你，我们正在做的事，是一场生死斗争。”
圣谕没有说话。
圣裁继续道：“别让怜悯的锁链缠住了你。”
圣谕转过头，看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灯塔结构，缓缓道，“有些手段是必要的，这一点，我懂。”
“我也从来没有说过，所有事情都可以靠善意解决。”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有些地方，我们的残酷是多余的。”
“本来不需要死的人，不应该为了所谓斗争就一定去死。”
圣裁看着他，忽然问道：“什么叫必要？”
“什么又叫不必要？”
圣谕转头。
圣裁向前一步。
“如果两个人已经打到了一起，一个人拿着刀，一个人也拿着刀，你怎么知道哪一刀应该砍，哪一刀不应该砍？”
“你怎么知道少砍的那一刀，最后会不会让倒下去的人变成自己？”
他的声音终于重了几分。
“圣谕。”
“这是生死斗争。”
“不是站在旁边看完以后，再去挑哪一下太重了，哪一下轻一点也可以。”
圣谕沉默。
圣裁看着他，眼神比平时更加认真。
“他们用眼泪蒙蔽了你的眼睛，使你看起是非来就分不清楚。”
圣谕眉头微皱，正准备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圣谕者，圣裁者。”
两人同时转过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尘民快步走了过来。
他身上的防护装备还没有脱，脸上残留着战斗后的污迹，手里拿着刚刚整理好的几份记录。
圣裁认得他。
从外环区开战开始，这个人便一直跟着先锋队向前冲，物资分配区的战斗里也几次冲在最前面。
一个做了三十多年尘民的人。
也是这场战争中最普通的一个战士。
“什么事？”
圣裁问道。
那人立刻将手里的记录递过去。
“外环几个区域已经重新清查过了，能收缴的武器都收上来了，俘虏也按照圣航者的命令重新集中，几处警戒点已经补上了人。”
圣裁接过记录，简单扫了一眼。
“辛苦了。”
“应该的。”
那人刚准备离开。
圣裁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那名人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回过头。。
“圣裁者？”
圣裁看了圣谕一眼，又重新看向他。
“我问你一件事。”
“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对付敌人？”
那人略微想了想，便顺嘴说道：“还能怎么对付，当然是把他们打得灵魂出窍，通通消灭。”
话音落下。
圣裁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圣谕一言不发。
圣裁又接着慢慢开口道：“可有些人觉得，我们的命令太严厉。”
“觉得我们有些手段，是不必要的残酷。”
那名尘民愣住了。
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下一刻，他整个人的情绪都明显激动起来。
“这……这是谁说的！？”
“什么叫我们残酷？谁残酷？我们？”
“几十年了，尘民们的血流成了河。”
“他们是怎么对我们进行压迫和屠杀的，难道我们还要去可怜那些废物吗？”
“还要让我们开倒车吗？”
说到这里，他自己似乎都有些激动，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抬手用力抹了一把沾满污迹的脸，这才稍稍平复下来。
“我也不知道大道理应该怎么说。”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圣谕身上，圣谕是他们所有人之中最接近圣主教诲的那个人。
他道：“圣谕者一定懂得多，圣裁者要不您问问圣谕者，是不是这样的道理。”
圣裁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我刚才已经问过他了。”
“啊？”
那名尘民顿时愣在那里，抬手挠了挠头。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两人之间气氛不对。
圣谕依旧沉默。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神情已经比刚才复杂了许多。
圣裁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刚才那一瞬间的轻松很快消失，他重新转过身，正色看向圣谕。
“圣谕。”
“关于所谓的残酷，我还是那句话。”
“这是为了斗争而迫不得已的，关于这一点，人们是会明白的。”
圣谕没有再继续争论。
风从外环平台之外灌入，将几人身上的衣服吹得微微摆动。
那名尘民站在旁边，隐约感觉自己似乎不应该在这里。
直到圣裁向他点了点头，才如释重负的快步离开。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平台上重新只剩下圣谕和圣裁两个人。
圣裁走到圣谕身旁，抬起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是我们之间，第一个接受圣主信仰的人，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圣裁也离开了。
圣谕没有回头。
远处的风穿过灯塔外环，带着一丝冰冷的呼啸。
圣谕一个人留在原地，他心里第一次产生了疑问。
究竟是自己太过仁慈，已经无法适应这场越来越残酷的斗争？
还是圣裁在一次次流血和胜利之中，已经渐渐偏离了圣主的道路？
解放。
平等。
慈爱。
这些圣主亲口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得。
可圣裁所说的那些，也并非毫无道理。
如果旧秩序从来不会因为他们仁慈便自行退去，那么为了结束压迫，他们究竟可以走到哪一步？
又从哪一步开始，所谓必要的残酷，会变成另一种新的压迫？
圣谕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大地，久久没有答案。
他甚至忍不住第一次问自己——
是自己把圣主的教诲理解得太过温和？
还是圣裁，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以斗争的名义，对圣主的道路作出了属于自己的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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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还有一章，白天再更，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