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进了山口以后，林子就密了起来。
松树一棵挨着一棵，树冠连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的。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山路窄了，从能走两三个人并排变成只容一个人通过。
两边的灌木丛一人多高，密密麻麻的，人往里一钻就看不见了。
冯康旭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深蓝色的制服在灰扑扑的林子里格外显眼。
他手里攥着驳壳枪，枪口朝下，步子迈得很大，靴子踩在松针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小周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攥着一把枪，是冯康旭从林业局仓库里翻出来的一把老式手枪。
小周攥得手心全是汗，指节泛白。
队伍拖拖拉拉地拉了将近一里地长，前面的人已经进了山口深处。
后面的人还在山口外面磨蹭着往里挤。
冯康旭回头看了一眼，眉头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正想开口催后面的人快些，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林子里的鸟叫声停了。
刚才还能听见几声麻雀在头顶叫唤，这会儿全没了动静。
风也停了，树梢上一动不动，连松针都不晃。
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前面那个猎户粗重的呼吸声和枪带蹭在衣服上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冯康旭的步子慢了一下，他举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可他的信号还没有传到最后面，枪就响了。
砰！
砰！砰！砰！！！
不是一声，是一排。
七八支枪同时从两边的灌木丛里开火，弹丸和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来。
打在树干上、石头上、人的身上，发出噗噗噗的闷响。
冯康旭猛地往下一蹲，后背靠在一棵松树上，子弹擦着他头顶飞过去，带断了几根头发。
他能感觉到头皮上凉飕飕的一阵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着脖子往下压。
“趴下！找掩护！”
他喊了一声，但声音已经被枪声淹没了大半。
最前面那七八个人是最先挨打的，站得靠前，目标也最明显。
子弹从灌木丛里射出来的时候，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扛着老套筒的猎户胸口挨了一枪。
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嘴里的血沫子喷出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然后整个人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
另一个年轻些的汉子肩膀上中了一枪，子弹从他的肩胛骨穿过去。
他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转了大半圈，摔进路边的沟里，半天爬不起来。
一只手扒着沟沿想往上爬，手指头在泥地上挠出几道深痕。
还有一个站在队伍中间的，被一颗子弹打穿了小腿，整个人栽倒在地。
惨叫声像一把刀划开了林子的寂静，又尖又长。
剩下的人像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散了开。
有人往树后面躲，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举着枪往灌木丛里乱打。
子弹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打在那边的树干上、打在石头上、打在头顶的树冠里，噼噼啪啪一阵乱响。
两边的灌木丛里火光在闪。
汤清风站在一棵树后面，墨镜架在鼻梁上，嘴角往下撇着。
端着一杆三八大盖，动作又快又稳。
他瞄准一个刚找到掩护正准备还击的猎人，扣了扳机！
枪声一响，那个人手里的枪脱了手，人往后摔了两步，肩膀上多了一个血窟窿。
汤清风拉动枪栓，退出的弹壳叮的一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他侧身换了一个位置，又开了一枪，这一枪打在路中间一块石头上。
崩起的碎石溅了旁边一个民兵一脸，那人捂住眼睛蹲了下去。
他身边还蹲着十几个猎户，全是汤家寨子里枪法最准的那一批。
有人用的是三八式，打一枪拉一栓。
有人用的是老式猎枪，装的是铅弹，一打一大片。
还有人用的是弓。
蹲在灌木丛最密的地方，拉弓松弦的速度比枪还快。
箭矢嗖嗖地飞出去，射在人腿上、胳膊上，不致命但让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他们不急着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汤清风打了个手势。
左边的三个猎户同时撤了两步，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贴着山坡滑到另一丛树后面。
动作快得像泥鳅，刚换好位置就又是一排枪打出去。
打完了又换，像一张流动的网，不断地收缩、移动、再收缩。
冯康旭这边被打得根本抬不起头来。
他趴在松树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猎户刚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肩膀想还击，就被一枪打中了胳膊肘。
整个人惨叫一声缩了回去，枪掉在地上，手抖得连捡都捡不起来。
冯康旭咬了咬牙，把驳壳枪从树后面伸出去，朝着灌木丛里冒火光的地方连开了三枪。
第三枪打过去的时候，灌木丛里传来一声闷哼。
有人中弹了，枝叶晃了几下，一个人影歪了一下，但没有倒。
很快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了胳膊拖进了更深的树丛后面，只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在枯叶上。
冯康旭看见了，那个人影被拖走的同时，灌木丛里还有三个枪口在闪。
不是七八个人，是十几个，甚至更多。
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汤清风带了至少十五个人埋伏在这里！
每个人都是打猎出身，会跑会藏会瞄准。
比他在镇子上纠集的那帮乌合之众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又一排子弹扫了过来。
打在他藏身的那棵松树前面，噗噗噗几声，树皮飞溅，碎木屑扑了他一脸。
小周趴在他旁边的石头后面，浑身发抖。
手里的枪攥得死紧，扳机护圈被他攥得咔咔响，可他连一枪都没敢开。
冯康旭把驳壳枪又举了起来，侧身探出去半张脸。
朝着灌木丛的方向连打了四枪，打完之后立刻缩了回去。
子弹从他刚才探头的位置飞过去，噗的一下打在对面的树干上，崩下一大块树皮。
他要是慢了一息，那颗子弹就钻他脑袋里了。
“给我打！”
他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每个字都磨得生疼。
“他们人不多！”
“压上去！”
“谁后退老子毙了谁！”
“谁拿了土匪的人头，一个头，奖励一百块钱！”
“50斤粮票！”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队伍里那几个胆子大的猎人终于被他喊稳住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猎人趴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端着三八大盖开始还击。
他的枪法不错，第一枪就打中了灌木丛里一个猎户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往后缩了缩。
第二个猎人蹲在石头后面，用老套筒打了一发。
铅弹散出去一片，虽然没有打中人，但把灌木丛里那帮猎户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枪开始响起来。
老套筒、火铳、步枪同时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