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手,怎么剿匪?”
“汤家寨那帮猎户,毕竟是有战斗力的……”
冯康旭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摊被茶水洇湿的印记。
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像是火烧尽之后的余烬,暗红暗红的。
“征集猎户。”
他说了四个字,声音很沉。
小周愣了一下:“猎户?”
“对。”
冯康旭把身子坐直了些,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已经想好了。
“用钱用粮悬赏。”
“谁帮我剿匪,谁就能领粮票。”
“谁出了力,就给他荣誉勋章。”
“长白山上的猎户,不都是穷得叮当响吗?”
“有粮有票,还怕没人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小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还有咱们林业局自己的人。”
“那些护林员、巡山的、管站的,加起来也有几十个。”
“以前没让他们干过打仗的事,可拿枪他们总会吧?”
“我就不信了。”
“汤家这群土匪。”
“还能逃了我的五指山。”
小周听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冯康旭现在已经听不进劝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冯主任,那些猎户,跟汤家沾亲带故的不少……”
“他们愿意打汤家吗?”
冯康旭冷笑了一声。
“愿意不愿意,不重要。”
“粮票和勋章摆在那儿,总会有人动心。”
“穷山沟里的人,一个馒头都能卖命。”
“何况是粮票?”
“去办吧。”
“明天就发消息出去。”
“五天之内,我要见到人。”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冯康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电灯,灯泡亮堂堂的,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嘴角那道弧度挂在脸上,又冷又硬。
“汤子明……徐远……”
“你们给我等着!”
……
五天后的长白山脚下,镇子外面的空地上,站了黑压压一片人。
大约一百来号,三三两两地散着。
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靠在树干上擦枪,有人把弓弦取下来重新绷紧。
也有人什么也不干,就那么站着,眼睛往山上看。
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五花八门,有灰布褂子,有蓝布衫子,有羊皮坎肩,有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
脚上的鞋也不统一,胶鞋、布鞋、草鞋,什么样的都有。
背上背的武器更是杂。
老套筒、火铳、三八大盖、土枪、猎枪,还有几张半新的长弓。
箭筒斜挎在腰上,箭羽在风里微微颤动。
这支队伍站在那儿,怎么看都不像正规军。
可冯康旭站在前面的土台上,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意。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袖口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温莎结打得一丝不苟。
头发用发油抿过,在晨光里泛着暗光,腰里别着一把崭新的驳壳枪,枪套上的铜扣擦得锃亮。
他站在土台上,清了清嗓子。
然后开口了,声音洪亮,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同志们!”
“今天,我们集结在这里,是为了剿匪!”
“长白山上的汤家寨子,占山为王,私藏枪支,欺压百姓,对抗林业局!”
“他们目无王法,草菅人命!”
“前段时间毒刺猬的事,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他们逼着猎户写血书,栽赃陷害我,想要把水搅浑!”
“现在,是我们算这笔账的时候了!”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可台下的人并没有跟着激动起来。
有人低着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手指间一亮一灭。
有人把枪从背上摘下来,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放回去了。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猎户蹲在人群后面,把手里的旱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然后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
“汤家寨子……不好打啊。”
“汤家在这长白山立了三辈子,寨子里几十号人,个个都是打猎的出身,枪法准得很。”
“就咱们这些人,去碰他们?”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猎人咬了咬嘴唇,声音也压得很低:“可是冯主任说了,打完有粮票……”
“粮票是粮票,命是命。”
老猎户把烟锅重新装上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白烟。
“汤家的厉害,咱们心里都有数。”
这话传开了,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嗡嗡的,像是风从树梢上过,不怎么响,但一直都在。
冯康旭站在土台上,察觉到了底下的动静。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同志们!”
他的声音又抬高了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你们觉得汤家不好打。”
“你们觉得他们是长白山的老大。”
“可我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他们就是一群土匪!”
“我们是正规军!”
“我们有林业局的命令,有政策的支持!”
“他们还敢反抗不成?”
他说话的时候,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身板挺得笔直,像是一棵栽在土台上的树。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目光都在看着冯康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冯康旭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犹豫。
他抬起手,往山的方向一指,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出发!”
“剿匪!”
话音落下,他第一个从土台上走下来,大步往山路上走去。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跟了上去。
有人犹豫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有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把枪往肩上一扛,迈开了步子。
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响起来,靴子踩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百来号人,就这么连拖带拽地,往长白山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