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胜利看了手腕上的表,缓缓开口道。
“计划的时间差不多了。”
“希望徐远能做到吧……”
就在这时,常贵走进了省人民礼堂。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不大的徽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脸上的颧骨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出。
身后跟着一个穿黑布褂子的随从,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常贵进来以后没有急着落座,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钱胜利坐在那儿,背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目光平视着前方的主席台,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常贵笑了笑,迈步走了过去。
他在钱胜利旁边站定,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钱胜利听见。
“钱先生,好久不见。”
“听说你这些日子一直在长白山忙,辛苦了。”
钱胜利没有转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常先生不也是么?”
“这么远的路,专程跑一趟来参加表彰大会。”
常贵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礼堂里并不突兀,但落在钱胜利耳中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
“长白山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我总得来看看。”
“毕竟那边跟常家也有些生意往来,山火烧了,总要关心一下。”
他说着,在钱胜利旁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整了整衣摆,语气不紧不慢的。
“钱先生,我听说你在长白山那片待得挺久。”
“那边林子深、路难走,待久了容易累。”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靠着硬撑就能撑住的。”
钱胜利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值得花心思的东西。
“常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贵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
“没什么意思。”
“就是好心提醒一句。”
“钱先生在这个位置上坐得不矮,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势,不是一个人能挡得住的。”
“白家和叶家的事,你掺和得够深了,也该收手了。”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
“跟白家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的。”
“钱先生是聪明人,应该比我更明白这个道理。”
钱胜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常贵脸上移开,重新落回主席台上,过了几息才开口,语气依然是那不紧不慢的调子。
“常先生这么笃定,看来是很有把握。”
常贵嘴角的弧度大了些:“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钱胜利点了点头,像是对这句话表示了某种程度的认可。
然后他侧过头,看着常贵,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就那么确定,能帮白家把这事摆平?”
“不怕你的人会和汤家寨的土匪,一个下场吗?”
常贵不屑地笑了一声:“汤家寨那帮人不过是山里的猎户,没了就没了。”
“长白山那片,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钱先生,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这一步棋,走错了。”
钱胜利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早已料到的平淡。
“走没走错,现在说还太早。”
常贵还想说什么,台上的主持人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话筒。
噗噗两声闷响在礼堂里回荡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主席台聚了过去。
常贵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坐正了身子,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收敛了不少。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礼堂里响了起来。
“各位同志,各位领导……”
“长白山剿匪行动表彰大会,现在开始……”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然后渐渐连成一片。
钱胜利也抬起了手,拍了两下,目光落在主席台上那面红旗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心里已经放下了某件事情,正在等着它慢慢地落地。
常贵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笑容淡淡的,眼角余光扫了钱胜利一眼。
像是在享受某种已经胜券在握的时刻……
而同一时刻,长白山脚下。
一群人正在山路上走着。
五十个,排成三列,沿着崎岖的山路往上移动。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乍一看跟普通的村民没什么区别。
但腰间的鼓囊和背上长条形的布包,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有人腰间别着短枪,有人背上背着长枪,布包的缝隙里露出金属的光泽。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魁梧,国字脸。
左边眼睛上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从眉骨到颧骨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沉,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靴子落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正是被徐远放回去报信的小队长。
他的脖子上的刀痕还没有完全愈合,用一条灰布巾缠着,遮住了大半。
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布巾边缘渗出的暗色。
独眼汉子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十个人。
枪在布包里,子弹在腰间,人都是挑过的,一个顶一个。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小队长,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你们之前踩过点,人在哪一片?”
小队长抬起手,往山深处指了指,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就在那边……”
“南边那片老林子附近,我上次去的时候,屋里还有人住过的痕迹。”
“人走了没几天,应该没跑远。”
“那就进山!”独眼汉子大手一挥,迈步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子很大,两步顶得上别人的三步,身后那五十个人也跟着加快了些。
脚步声在山路上响成一片,沙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往前推。
小队长跟在队伍的后面,走了几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山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焦糊味和泥土的气息,钻进鼻子里,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座越来越近的山林,看着那些树影在晨光中摇摇晃晃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那把贴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想起那个帽檐压得很低、说话不紧不慢的声音。
那人的脸他没有看清,但那道目光他一直忘不了。黑沉沉的,很平静,像是能把人看穿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林子,脚下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落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前面的人没有注意到他,都在赶路。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山林里等着他们的,远远不止一个逃命的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