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女站在徐远身后，看着金宝山那张挂着笑的脸，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一样。
秀儿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头已经绞得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的愤懑几乎要溢出来。
婉清的目光冷了下来，但她没有开口，一只手按在秀儿的小臂上，像是在拦她，也像是在让自己稳住。
白冰站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目光落在金宝山脸上，那种冷比之前更深了一些。
徐远看着金宝山，没有动。
金宝山站在门口，把三女的表情一一看在眼里，嘴角那丝笑越扯越深。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随意地抬了一下，朝身后摆了摆。
“怎么，还想动手？”
他话落下去的同时，身后的动静才响起来。
脚步声。
整齐的、沉闷的、从巷口、从街对面的墙根底下、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涌出来的动静。
黑压压的人影一层一层地冒出来，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影子。
黑色的衣裳，黑色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得见帽檐下面那一截下巴和手里攥着的家伙……
短棍、铁尺，有的腰间鼓鼓囊囊的。
一条街，站满了。
估摸着不下上百个，黑压压的一片，在昏黄的路灯下像是一堵正在收紧的墙。
刚才还空荡荡的街面，转眼间连缝隙都看不见了。
那些人贴着两边的墙根站着，把来路和去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金宝山这才偏了一下头，朝那条街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的。
带着一种像是在展示什么东西时才有的从容。
“之前在商会，是我没带人。”
他侧过头，看着徐远，嘴角那丝笑还挂着。“现在你还想动手？”
“真以为我金家好欺负？”
三女的脸色，在那些人冒出来以后，也变了。
秀儿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头又紧了一分，指节泛了白。
婉清的目光从那些黑影上扫过去，速度不快，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判断什么。
白冰的目光在那条街上停了两息。
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她的右手从身侧微微抬了起来，贴着衣摆，像是在准备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手里的东西、他们的站位、他们之间的间距。
金宝山看着她们的表情，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显得格外的清楚。
他往前迈了半步，站在徐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偏了一下头。
声音带着一种像是在施舍时才有的温和。
“知道怕了？”
“知道怕了就好办。”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越过他肩头落在婉清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乖乖跪下求我，让你老婆主动陪我睡一觉，我就放你一马。”
“你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还能在闸北给你安排个活干。”
“码头扛包也好，拉板车也好，总比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强。”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那丝笑又深了一些，像是在等徐远脸上的表情变化。
他不觉得这个人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上百个人站在身后，黑压压的一条街，一个人再有本事能打几个？
徐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东西在脸上滑过了一下。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来，往腰侧移动，手指搭在了腰间那截硬邦邦的凸起上面。
三女看见那个动作，脸色又紧了一分。
秀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婉清的目光落在徐远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没有出声，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白冰的目光从那只手上一扫而过，然后重新落在了金宝山身上。
徐远的手指搭在枪柄上，没有拔出来。
他看着金宝山，声音不高不低的，语气还是那副从容的调子，但比平时冷了几分。
“就算你有这么多人，你信不信，动起手来，你一样先死。”
金宝山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
他看着徐远的眼睛，又低头看了一眼徐远搭在腰间的手，目光在那截鼓起来的轮廓上停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没有完全收起来，但眼底的光微微变了。
但他没有退。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带枪的。
他身后站着这么多人，手里都有家伙，他就不信这个人真敢在这种地方掏枪。
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短了一些，声音也沉了半度。
“是吗？那就试试。”
他抬起手，手指朝身后勾了一下。
那条街上的黑影开始动了，脚步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层灰色的浪正在往这边涌过来。
黑压压的潮水往前推了半步，棍子铁尺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徐远的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分。
三女站在他身后，秀儿的呼吸几乎停了，婉清的手已经从秀儿小臂上松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白冰的目光锁定在金宝山身上，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街上清清楚楚的。
像是一块石头落进了结了冰的水面，把所有的动静都顿住了。
“住手。”
那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习惯了在这种场合说话时才有的稳。
不是喊，不是吼，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金宝山听到那个声音，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那种从容正在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谁他妈……”他的话没有说完。
人群里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人从那条路的尽头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
脚上是一双布鞋，鞋底踩在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镜片后面的目光平平静静的。
他走到金宝山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了金宝山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徐远身上。
他的目光在徐远搭在腰间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看着金宝山。
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
“金少爷，在这条街上闹事，你也不看看谁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