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到顾家那边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不是金家不打,而是电话一直被占线。
根本就打不通!
堂侄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电话筒,指节泛着白。
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数着节拍。
接线员把电话转了好几次,嘟嘟嘟的忙音在听筒里响了一阵又一阵。
最后终于有人接了起来。
堂侄猛地坐直了身子,嘴唇张开正要说话。
但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让他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停住了。
那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客气和疏离。
“您好,这里是顾宅。”
“请问您找哪位?”
堂侄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他听出来那是顾家管家的声音,不是顾子言。
他哪怕已经急的要骂人了,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但迫于顾家的影响力,也只能把原本准备好说的话在嘴里压了一下,换了个更委婉的问法。
“我是金家的金程贵。”
“我想问问三少爷现在方便吗?”
“有些事情想跟三少爷当面商量。”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息,管家的声音依然平稳,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礼貌。
“三少爷临时有事出去了,不在家里。”
“出差了?”金程贵脸色一变,这时候出踏马什么差?
这不是瞎胡闹吗!
但这话他肯定不能说,只能继续问:“那金家的老爷子呢?”
“老爷也出差了,走得急,要过几天才能回来。”管家说。
“您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我帮您转达。”
堂侄攥着话筒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腮帮子正在绷紧。
但他还是把声音压得平了些,尽量不把那股已经涌上来的火气漏出去。
“前几天三少爷说过,顾家会派人手和钱过来帮金家稳住局面。”
“我们这边已经跟青帮斗了好几天了,伤亡不小,开销也大,实在是有点撑不住了。”
“你看看能不能跟三少爷或者老爷说一声,让顾家尽快出手?”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息,然后管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客气,依然疏离。
“老爷和三少爷都临时有事,实在走不开。”
“顾家现在也抽不出人手来。”
“您先拖一拖,等老爷和三少爷回来了,顾家一定不会撒手不管的。”
拖一拖……
堂侄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满嘴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带着一股像是最后一点耐心也快要磨光了的沉。
“顾家要是再不出手,金家真的撑不住了。”
“我们被徐远打倒了,顾家的名誉也会受损。”
“外面的人都在看着,金家倒了,顾家袖手旁观,这话传出去可不好听。”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既是提醒又是恳求的复杂意味。
他说完之后握着话筒等着,听筒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管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根本不为他的话所动。
“这是自然,顾家肯定不会撒手不管的。”
“您放心。”
“等老爷和三少爷回来,一切都会解决的。”
“您先稳住局面,别着急。”
堂侄张了一下嘴,还想说什么,但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嘟”,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他攥着话筒愣了愣,然后缓缓把听筒放回叉簧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偏厅里安静着。那十几双眼睛全都落在他身上。
有人已经从他攥着话筒的指节上、从他放下话筒时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又压平的那个动作里。
猜出了大概的结果。
精瘦汉子坐在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堂侄那张越来越沉的脸色。
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已经不需要再问的笃定。
“顾家不打算帮忙?”
堂侄没有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听筒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手从话筒上收回来,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截:“说是老爷出差了,三少爷临时有事,回不来。”
“让咱们先拖着。”
“拖着?!”精瘦汉子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
“拖到什么时候?”
“咱们的人伤了几十个了,钱也花了快一半了。”
“再拖下去,咱们连给工人们发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顾家这是明摆着在敷衍咱们。”
“当初说得好好的,派人派钱,现在人影都没见着。”
“三少爷那天出殡的时候话说得那么漂亮,什么‘不会坐视不管’。”
“什么‘金家的事就是顾家的事’……”
“现在倒好,电话打过去连人都找不着了。”
“人家压根就没把咱们当回事。”
“说白了,就是拿咱们当枪使呢。”
“让咱们跟徐远拼,他们在后面看着,等咱们拼得两败俱伤了,他们再出来收拾局面。”
“那咱们怎么办?真跟青帮血拼到底?”
“血拼?拿什么拼?”
“咱们现在这点人这点钱,拼完了金家就真没了。”
声音在偏厅里此起彼伏地涌动着,每一个人都在说,每一个人都在抱怨。
但每一个人说出来的都是同一样东西……
愤怒,而且无奈。
堂侄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听着周围那些声音一句接一句地砸下来。
像是一块一块的石头落在他肩膀上,越落越重。
他的眼珠子里的血丝比刚才更密了,眼眶底下的乌黑也更重了。
但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在那些人说累了、说完了、安静下来的时候,抬起手来往下压了压。
“行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想过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顾家敷衍咱们,咱们心里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咱们现在离了顾家,什么都做不了。”
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声音又沉了一分:“等。”
“咱们只能等。”
“但不能干等。”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精瘦汉子脸上:“把人都撤回来。”
“不要再跟青帮硬碰硬了。”
“铺子该关的关,人该收的收,守住咱们最后那点底子。”
“等顾家那边有了准信再说。”
精瘦汉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其余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有的叹了口气,有的低下了头,有的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偏厅里的煤油灯已经灭了,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和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却照不亮屋子里那股沉沉压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