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开口道:“顾家那边不用操心。”
“他们的心思都在救火上,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们。”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看着面前那个青帮的弟兄,声音不高不低的。
“还有件事,这些天金家的产业都点好了吗?”
那人点了点头,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头。
“点好了。”
“酒馆、茶楼,还有那几间铺面里的存货,该搬的搬了,该藏的都藏好了。”
“剩下那些带不走的零碎,拢共折算下来,大概有个三万块钱。”
他说到“三万块钱”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徐远对这个数字的反应。
徐远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上。
像是把那三万块钱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那人,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三万块钱,想在顾家没回过神之前彻底控制住闸北,还是有点难度。”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数着什么节拍。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微微沉了一点点,但那股从容还在。
“不过,也不是没办法。”
“咱们不急着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先把能站稳的站稳了。”
“闸北这块地方,只要站住了三样东西,就翻不了天。”
他看着那人,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帮派。”
“闸北地面上除了青帮,还有几个不大不小的帮派。”
“平时跟金家井水不犯河水,但也从来没跟金家走近过。”
“现在金家倒了,他们都在观望,不知道该往哪边靠。”
“你派人去挨个递话,问问他们是愿意站在咱们这边,还是愿意站在顾家那边。”
“不用逼他们马上表态,就跟他们说清楚……”
“金家倒了,闸北这块地要换人管了。”
“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以后有肉吃。”
“不愿意的,也不勉强,但到时候别怪咱们没给机会。”
那人点了点头,把这个记在心里。
徐远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码头。”
“闸北的码头上有十几条货船,船老大们以前被金家压得喘不过气来,吃相难看。”
“拿了钱还不办事。”
“你去找那些船老大,把账算清楚。”
“金家以前拿几成,咱们以后就拿几成,不多收。”
“但有一条,分红的时候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算,当着所有人的面分。”
“让码头上每一个人都亲眼看见钱是怎么分到手里的。”
“把这事做敞亮了,码头那块就不用操心了。”
那人又点了点头,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像是已经看见了码头上那些船老大点头的样子。
徐远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警署。”
“警署的人这些天一直装死,不出门,不管事,摆明了是不想掺和。”
“那就别逼他们掺和。”
“你派人送两条烟过去,不用多说什么,就让警署的人知道,咱们心里有数。”
“知道他们这些天没给咱们添乱。”
“但也让他们知道,闸北以后谁说了算。”
“不用明说,点到就行。”
“他们懂。”
他说完这三件事之后,把手指收回来,搭在膝盖上,看着面前那个人。
那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两息,把每一条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徐远,声音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儿:“明白了。”
“我现在就去办!”
……
随着徐远的一道道命令下去,闸北正在暗中悄悄地改变着。
这些改变不在街面上,不在那些能被人一眼看见的地方。
而是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缝隙里……
某个帮派的头目在接到话之后,让手下安排,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码头上的船老大们在一间茶楼里碰了个头,散了之后各自回了船上。
开始清点船上的货账……
警署门口的灯还亮着,但门卫接过那条烟的时候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把烟收进了抽屉里。
这些细微的动静,像是秋天里落下来的薄霜,悄无声息地铺在闸北的屋顶和巷弄之间。
金家看不到,顾家也看不到……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别处。
城外,矿山方向的山路上。
夜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矮松和灌木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山路两侧的树林里黑沉沉的,只能看见些模糊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着。
吴志荣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攥着一根短铁棍,棍头上缠着一圈旧布条,防滑用的。
他身后沿着山坡的灌木丛和石头缝里,零零散散地趴着二十来个青帮的人。
一个个屏着呼吸,目光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土路。
他们已经在林子里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秋天的夜露重,裤腿和袖口已经被湿气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潮。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有人把攥着家伙的手换了个姿势,发出一丝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又被风声盖住了。
吴志荣的耳朵始终朝着山下那个方向竖着。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眯着,盯着那条土路拐弯的地方。
他在等。
等一阵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然后他等到了。
先是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人踩着碎石在走路,声音被夜风揉碎了再拼起来,断断续续的。
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从模糊的一片变成了能分辨出来的杂乱的步点。
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切了一半,听不清内容。
但那股子带着焦躁和匆忙的语气,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吴志荣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手里的短铁棍轻轻转了一下,调整了握柄的角度。
他身后那些青帮的人也感觉到了,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把攥着家伙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山下的人影陆续出现了。
先是三四个,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家伙,步子又急又重。
然后是后面一大片,稀稀拉拉地排着队,看不出什么整齐的队形。
倒是能看出那股子赶路赶得很急的匆忙劲儿。
粗粗数过去,三四十个人,比之前报信说的还要多几个。
吴志荣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月光不太亮,但足够让他认出几张面孔。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壮汉他认识,是金家养了七八年的打手头目。
姓赵,以前在闸北街面上跟青帮的人动过好几次手,每次都占上风,出了名的能打能扛。
他身后那几个也是熟面孔,都是金家最硬的那批底牌,是金守成生前花了大价钱养着的。
吴志荣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这些人不好对付。
比当时在码头围杀徐远的那批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