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是临时喊来的乌合之众,拿了钱就冲,散了就散了。
可这些人不一样,他们跟了金家很多年,是金家最后能拿得出手的力量。
金程贵把他们派出来,已经是把最后的底牌都押上了。
但吴志荣心里清楚……
现在的金家不一样了。
金守成死了,金宝山死了,金程贵那帮人缩在屋子里连门都不敢出。
这帮打手虽然还拿着金家的钱,但他们的主子已经垮了。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只是还在硬撑着。
还在拿着最后一笔工钱替金家跑最后这一趟差事。
他们的脚步又急又乱,连队形都不成样子,隔着一道山坡都能闻见那股子焦躁不安的味道。
这是兵家大忌!
吴志荣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移开,落在他们脚下的山路上。
那条路他白天的时候已经带人走了一遍。
哪一段路窄、哪一段坡陡、哪一段路边有能藏人的石头堆,他全记在心里。
他的人已经提前埋伏在了那些地方。
从山坡上到路边的灌木丛,从石头后面到矮松底下,每一个点都卡得死死的。
他知道那些打手不好对付。
可再能打的人,走在别人选好的路上、踩在别人布置好的陷阱上面,也是一样跑不掉的。
人再硬,也硬不过地形。
吴志荣把短铁棍又攥紧了一分,然后把声音压到最低。
像是被风裹着飘出去的一样,传给身后最近的那个人:“准备。”
“等他们走到那片石头堆中间,就动手!”
……
山路上那阵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
期间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和一声不耐烦的催促。
“走快点,别磨蹭。”
赵把头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短铁棍,棍身磨得发亮,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冷光。
他是金家资历最老的打手,四十三岁,浑身上下的骨头被打断过五六回又接上了。
每一道伤疤都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走路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但眉头始终拧着,那种焦躁和不耐烦清清楚楚地挂在脸上。
他身后跟着三十多号人,有的攥着砍刀,有的握着铁尺,有的把短棍扛在肩上。
歪歪斜斜地排成几列。
队伍拉得不短,前面的已经走到那片石头堆旁边了,后面的还在拐弯处的坡上露着半个身子。
赵把头回头看了一眼,张口想骂一句“都他妈跟上”,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
吴志荣动了。
他没有喊,没有吼,只是把手里的短铁棍猛地往下一压,那是一个信号。
山坡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响起了动静,像是被风吹动时突然变了方向一样……
十几道人影从黑暗里扑了出来,从上往下,借着坡势冲进金家队伍最密集的那一片区域。
第一个人落地的同时,手里的棍子已经抡圆了砸在最近一个金家打手的肩膀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转头,整个人就往旁边歪了过去。
膝盖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手里的铁尺脱手飞出去,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青帮的人从上往下冲,利用坡势把速度和重量全加在攻击里。
每一棍、每一刀都比平地发力更重三分。
金家的队伍被拦腰切断。
前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人已经被扑倒在路上。
溅起的灰尘和碎石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赵把头猛地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中急速扫了一圈。
他没有慌,脚下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把手里的短铁棍换了个握法。
从单手变成了双手握持,身体重心往下压了一寸,像是根钉子一样钉在了原地。
“都别乱!稳住!”他的声音从嗓子里炸出来,又硬又沉,像是石头砸在铁板上。
“往中间靠!”
“背对背!”
金家的打手们,确实比码头那些乌合之众强得多。
最初的混乱只持续了不到十息,他们就反应过来了。
有人往后撤了几步靠上路边的土坡,有人跟旁边的人背靠背站住了、
有人把砍刀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去推搡距离太近的青帮的人。
原本被切断的队伍正在重新合拢,像是断了之后又接上的骨头。
虽然还疼,但已经在归位了。
吴志荣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正好撞进金家队伍最中间的位置。
他手里的短铁棍带着风声,砸向一个金家打手的侧肋。
那人侧身躲了半寸,铁棍擦着肋边的衣料砸空了,擦出一声刺耳的布料撕裂声。
那人没有后退,反而借着侧身的惯性转了一圈,手里的砍刀从下往上撩过来。
刀刃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吴志荣往后仰了半步。
刀刃擦着他的胸口划过去,割破了他外衣的布面,露出里面一层白色的里衬。
他能感觉到那股带着凉意的风,从刀刃上掠过胸口。
留下一道细细的、火辣辣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去看伤口,也没有后退。
他借着后仰的惯性把重心往后甩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弹回来。
短铁棍从下往上抡起来,棍头精准地砸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像是骨头和铁棍撞在一起发出了不该有的声音。
那人手里的砍刀脱了手,“当啷”一声落在碎石路面上。
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左手攥着右手手腕,整张脸疼得扭曲成了一团。
赵把头已经冲过来了。
他像一辆开了闸的货车一样,从金家队伍中间穿过来。
沿途撞开了两个青帮的人,手里的短铁棍横着扫出去,逼退了第三个。
他停在吴志荣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两人之间的碎石路上,还散落着刚才砍刀落地时溅起的几颗石子。
他看着吴志荣,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一些,照在他那张布满旧疤痕的脸上。
“吴志荣。”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认出了熟人时才有的那种冷。
“三年没见,你还是在背后玩这套把戏。”
吴志荣手里的短铁棍微微抬了抬,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老三,你不也还是替金家当狗?”
“三年前你在码头追了我三条街,今天轮到我给你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