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周娜脸上。
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随意。
“抓了就好。”
“那我就不操心这件事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周娜,声音又稳了一分。
“周组长,既然人已经抓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
周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分辨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拿在手里,站起来。
“可以。”
“你回去吧。”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认真的劲儿还在。
“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调查组会继续查下去。”
“你如果真的跟青帮没有关系,那自然不会有你什么事。”
“但如果查出来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已经清清楚楚地悬在了两个人之间。
徐远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朝周娜微微点了一下头。
“随便你查。”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徐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周娜收回目光。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推门走了出去。
隔壁那间大审讯室里,几个调查组的组员正围坐在长条桌旁边。
面前摊着记录簿,钢笔搁在纸页上。
那几个被抓来的打砸者,分散坐在桌子对面的几把椅子上,姿态各异。
有的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有的把胳膊搭在椅背上。
有的甚至歪着身子半躺在椅子上……
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周娜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打量从头扫到脚。
有人嘴角挂着笑,那笑意不大,但那股子轻慢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
周娜走到长条桌正中间那把椅子前面坐下来。
把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坐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翘着二郎腿,身子微微后仰,椅子两条腿离了地。
他仰着下巴看着周娜,眼神里带着一种街面上混久了才有的那种油滑的不屑。
“哟,来了个大美女啊?”
他偏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声音带着一股故意放大了的、让所有人都能听见的腔调。
“这调查组怎么派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来审咱们?”
“是不是觉得咱们太劳累,所以派个大美女来,给我们下美人计啊?”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审讯室里回荡着,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嚣张。
有人接了一句:“那领导,你打算怎么审我们?”
“是问话还是谈心啊?”
“谈心的话我们可擅长了,就是不知道领导你擅不擅长。”
又一个人插嘴,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时才有的那种油滑。
“领导你别生气,我们几个就是开个玩笑。”
“不过说真的,这大半夜的把我们抓来,我们犯什么法了?”
“就是啊,我们就是路上走走,你们就把我们抓来,这不冤枉好人吗?”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把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
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那几个人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姓名。”
最前面那个人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股像是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夸张。
他歪着头看了周娜一眼,声音带着一股故意拉长的调子。
“领导,问名字干嘛啊?”
“我们就是路上走了走,看了看热闹,又没干什么大事。”
“不至于连名字都要记吧?”
“你这要是把我的名字记上了,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逗弄什么时才有的那种轻佻。
“我妈知道我来公安局了,该担心了。”
旁边那个人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同样的油滑。
“就是啊领导,我们就是路过。”
“闸北那地方乱得很,我们看见有人打架,想去拉架,结果被你们的人抓来了。”
“我们才是好人呢。”
第三个人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脚晃了晃,一副悠闲的神色。
开口的时候声音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领导,你可别听那些青帮的人瞎说。”
“他们那帮人,坏事干尽了,现在来告状,能有什么好话?”
“你可得明察秋毫,别让好人受了委屈。”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偏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听着这些话,手里的钢笔被她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了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张嬉皮笑脸的面孔上,眼底那层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像是水面下的温度正在急剧降低。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层冷意已经比刚才厚了一层。
“路过?”
“那你们路过的范围挺大的。”
“福安里门口泼粪,码头仓库灌胶,菜市场铺面砸玻璃,歌舞厅砸场子打人……”
“七八个地方,你们全路过了?”
“你们走路是用飞的?”
最前面那个人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没有收,反而更大了。
他摊了摊手,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认真解释才有的那种无辜,但那种无辜底下是明晃晃的挑衅。
“领导,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巧。”
“我们几个就是朋友,晚上闲着没事出来溜达。”
“走着走着就看见有人打架,我们就过去看看。”
“至于什么福安里、码头、菜市场,我们可没动手啊。”
“肯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说到“栽赃陷害”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故意加重了一点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旁边一个人接话,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替谁打抱不平才有的那种夸张的热心。
“领导,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啊。”
“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倒是那些青帮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黑恶势力,你们不去抓他们,来抓我们这些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