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说到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丝笑已经压不住了，明晃晃地挂在脸上。
另外一个人干脆把腿从膝盖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搭在桌面上，压低了声音。
像是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模样，但声音却大得让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领导，你是不是被青帮的人收买了啊？”
“我们这些老百姓被他们欺负了，你不帮我们做主，还把我们抓起来？”
“这到底谁是坏人，谁是好人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往椅背上一靠。
双手抱在胸前，仰着下巴看着周娜，脸上那层笑意已经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你们调查组要是这么办事，那我们可不配合了。”
“反正我们什么都没干，你想关就关，想放就放。”
“但关了我们，你可想好了，谁的脸上不好看。”
周娜坐在桌子那一端，听着这些话，手指在钢笔的笔杆上慢慢收紧了一分，指节泛着白。
她的目光从那些嬉皮笑脸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那些脸全带着笑，有的一种不屑，有的戏谑，有的挑衅，有的干脆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她见过许多种人，见过硬的、软的、油滑的、死不开口的。
但像这种坐在审讯室里还敢如此嚣张、明着挑衅办案人员的，确实少见。
这些人背后要是没有人撑腰，绝不敢这样！
周娜的目光在那几张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
“当街打人，破坏建筑，藐视法律……”
“如此恶劣的行为，你们居然还能这样猖狂。”
她顿了一下，目光锁在最前面那个人脸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但那股寒意反而更重了。
“可见你们背后的保护伞，是真的够硬。”
“硬到让你们觉得，蹲在调查组的审讯室里，还能翘着二郎腿跟办案的人耍嘴皮子~”
最前面那个人听见“保护伞”那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又转回来。
嘴角那层笑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笃定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种油滑的调子，但比刚才轻了一点。
“领导，你这话说的，我们哪有什么保护伞啊。”
“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清清白白的。”
“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周娜没有再接他的话。
她把钢笔帽拧上，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站起来，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锤子钉进桌面里的一样。
“严打，打的就是你们这样的人，和他们背后的靠山。”
“你们以为坐在审问室里，嬉皮笑脸耍嘴皮子就能混过去？”
“以为有人撑腰就能平安无事？”
“我告诉你们，这次严打，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们在闸北打砸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记录，每一处都有人证。”
“青帮的人没有还手，那是因为他们聪明。”
“但你们还手了。”
“你们动手了。”
“你们以为把青帮拖下水，就能把水搅浑，把自己洗干净？”
“做梦！”
她说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但那两个字的分量，却像是两块石头同时砸进了水里。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着屋里那些调查组的组员，声音不高不低的。
“青帮的人，暂时先放了。”
“这群人，严加审问。”
“按律法办，该拘的拘，该判的判。”
“正好，我需要几个例子，来杀人立威！”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最前面那个人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像是一张画在纸上的笑脸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偏过头，看着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她说什么？”
旁边那人脸色也变了，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她说把青帮的人放了，严加审问咱们……”
“还说什么杀人立威？”
“他不会真的要杀人吧？”
“这不对啊。”
“之前不是说了让咱们来闹事，闹完就没事了吗？”
“怎么变成审咱们了？”
第三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换成了一种不太好看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才有的那种勉强的笃定。
“没事没事，别慌。”
“肯定是吓唬咱们的。”
“咱们有人，最后肯定平安无事。”
“调查组又不是她一个娘们说了算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又看了旁边的人一眼，像是在等一个附和。
旁边那人点了点头，但点头的幅度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
“对对对，吓唬人的。”
“这种话我见得多了，就是吓唬人，让你害怕了就招了。”
“咱们什么都不说，过两天就放了……”
众人的脸色恢复常态，坐在椅子上，嘴角还带着笑……
周娜回到办公室，把门合上。
走廊里那些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全都隔绝在了外面。
她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听筒里响了几声短促的忙音，然后通了。
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喂？”
周娜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面对师长时才有的那种认真和尊敬。
“白老师，是我。”
那边的人沉默了一息，像是确认了一下声音，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周娜啊，你那边怎么样了？”
周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电话线上慢慢绕了一圈。
“白老师，你让我来上海，真是来对了！”
“这里的黑恶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恶劣。”
“你具体说说。”白老师开口道，语气中带了几分严肃。
周娜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徐远的滴水不漏。
到青帮的打不还手，再到那些被抓来的打砸者坐在审讯室里嬉皮笑脸、公然挑衅的样子。
她说得很细，把每个人的表情、语气、动作都描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那几个被抓的人，还翘着二郎腿说：“领导你是不是被青帮收买了……”
她的声音微微沉了一些，带着几分怒气。
“白老师，他们坐在审问室里，还敢这么嚣张。”
“说明他们背后的人已经给他们吃够了定心丸。”
“他们根本不怕调查组，不怕被抓，不怕审问。”
“因为他们知道，有人会把他们捞出去！”
“狂妄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