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
把这些人的表情、眼神、动作、笑意，全都收进了眼里。
“别高兴的太早。”
“我这个人呢，喜欢给别人一次机会。”
“明天中午12点之前，每人提交一份自白书。”
“写出你们跟帮派、家族之间的利益往来。”
“收过谁的钱、帮谁办过什么事、传过什么消息，全都写清楚。”
“并且承诺断绝往来，专心为调查组办事。”
“写了，我既往不咎。”
“以后大家一起共事！”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渐渐收紧的面孔上缓缓扫过去。
“但如果你们不写，让我自己查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到时候，该抓的抓，该办的办，枪毙令我也不是没批过。”
“先礼后兵！”
说完周娜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步子依然稳，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不急不缓的。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息。
然后靠窗那个年轻组员先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慢。
“自白书？”
“呵，可笑。”
“谁能把真话写在上面啊？”
旁边那个中年组员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面上。
声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层笑意又浮了上来。
“就是，写出来的能是真话吗？”
“我写我收过顾家的钱，我写我给顾家递过消息。”
“我写我跟祁厅长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帮他批过地？”
“傻子才那么写。”
戴眼镜的年轻人把钢笔帽拧上，搁在桌面上。
“她以为这一招能吓住谁？”
“咱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份自白书就想让人把底交出来，她也太天真了。”
“这娘们就是找借口拖延，费事！”
“……”
祁东升坐在椅子上，听着这些话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沉默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然带着那股惯常的和蔼与温和，但底下的东西比之前沉了一分。
“行了，都少说几句。”
“就当是陪她玩最后一次。”
他偏过头，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去，嘴角那层笑意依然挂着，不深不浅的。
“她要自白书，那就写给她。”
“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反正都是白的。”
“她一个刚来上海一个多月的年轻女人，想靠一份自白书就把调查组翻过来？”
“让她去折腾！”
“折腾完了，也就该收场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稳了一分。
“以后她想玩，恐怕是也没什么机会了。”
众人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靠窗那个年轻组员把抱在胸前的两只手放下来，拿起桌面上那份逮捕令翻了翻，又放回去。
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笃定。
“祁厅长说的对，那就写吧。”
“写的白，写的干干净净的！”
中年组员也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把最后一口茶灌下去，放下。
“写的好看点。”
“写的她挑不出毛病！”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有的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有的把笔记本夹在腋下，有的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一层薄薄的面具，嘴角微微翘着，眼底里有一层等着看热闹的光。
他们等着看周娜的笑话，等着看她折腾一圈回来什么也查不出来的样子。
等着看她自己挖坑，自己跳进去的那一天！
……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闸北的街面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周娜坐在办公室里，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片冷白的光。
她面前摆着一摞纸，厚厚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那是几十份自白书，每一份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没问题。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干过。
周娜一份一份地翻过去。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看什么不太要紧的东西。
但她的目光很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每一份都看完了才放下。
她看到了靠窗那个年轻组员的自白书。
看到了中年组员的自白书。
看到了戴眼镜的年轻人的自白书，看到了角落里那个人的自白书……
最后她翻到了祁东升的那一份，纸页厚实，字迹工整，写得滴水不漏。
“本人祁东升，自入职以来，严格遵守组织纪律……”
“从未与任何帮派、家族存在利益往来……”
周娜看完最后一句话，把那份自白书放在桌面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她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大，带着一种像是看见了自己早就预料到的东西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她当然清楚这些人不会把自己写的有问题。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这些人写的自白书里，能翻出什么真东西来。
但那些自白书，本身不是目的。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牛皮纸的封皮，边角裁得整整齐齐，封面上没有写字。
她翻开那份文件，里面是一页一页的材料，有名字、有日期、有地点、有金额。
那是徐远昨天晚上让人送过来的，针对祁东升的……
从闸北那块地皮的交易记录，到经手中介的证词摘要，从土地局办事员的旁证。
到顾家那边一个账房的口述。
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拼图。
每一块都摆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你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拼出来是什么。
周娜看着那份文件，嘴角那丝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她把文件合上，拿在手里，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
咔嗒咔嗒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听筒里响了几声，然后通了。
周娜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每一步之后才有的那种平稳。
“徐远，陪我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