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闸北的天色已经亮透了。
巷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空气里混着煤球炉子和隔夜潮气的味道，叫人闻着就觉得日子过得踏实又紧巴。
祁东升正坐在堂屋那张旧木桌前吃面条。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汤清面白，上头飘着几片葱花和一小勺猪油化开的油花。
他手里捏着一瓣生蒜，咬一口蒜，吸一口面，腮帮子鼓着，嚼得正香。
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三声，不急不缓的。
祁东升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放下筷子，拿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他步子不快，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周娜。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
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她旁边站着徐远，姿态松弛，嘴角挂着一层不深不浅的笑意。
两人身后还站着两个穿深色制服的警署人员，腰板挺直，表情肃穆，一左一右站着，没有说话。
祁东升的目光先落在周娜脸上，又移到徐远脸上。
在徐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但没有认出来。
他没见过徐远，只在别人嘴里听说过，看见过照片。
但也就瞄了一眼，没记太清。
不过在他印象之中，混街面的人，大多不怎么体面。
徐远这般干干净净，他还真没认出来。
他收回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惯常的和蔼笑意慢慢浮了上来，声音不高不低的。
“周组长，这么早，这是？”
周娜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像是大清早来串门时才有的那种随意。
“祁厅长别介意，咱们不是内查吗？”
“总该有个流程，来家访一下，走走过场，也好让大家心里都踏实。”
祁东升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像是焊在那里的，声音依然带着那股惯常的温和与客气。
“周组长工作这么认真，是好事。”
“调查组有你这样的组长，我们这些老同志也放心。”
“那就请进来吧。”他侧开身子，让开门口，往屋里让了让。
他说着“请进来”的时候语气很热络，但心底里已经在转着念头……
大清早的搞什么家访？
内查就内查，查文件还不够，还要查到家门口来？
这个周娜，花样倒是不少。
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嘴角那层笑意依然挂着，稳稳当当的。
周娜抬脚跨过门槛，徐远跟在她身后。
两个警署人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一左一右像两棵栽在门框边上的树。
周娜走进堂屋，目光四下一扫，把屋子里的陈设看了个遍。
屋子不大，堂屋连着灶间，中间用一道半截的布帘子隔开。
地上铺的是水泥，磨得发亮，有几处已经起了细小的裂纹。
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边角磨出了毛边。
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缸沿上磕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桌子旁边摆着两把椅子，椅背上的漆面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碴子。
墙角立着一只木衣柜，柜门关着，但门缝里露出一截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布边。
窗户是木框的，窗台上摆着一只搪瓷盆，盆里养着一小把葱，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润泽的光。
周娜的目光从那些物件上一一扫过去，然后在屋子里走了一圈。
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数什么。
她走到灶间门口撩开布帘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煤球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只铝锅，锅盖边沿冒着细白的热气。
灶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沾着几粒米。
她放下布帘子，转回身来，目光落在祁东升身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这屋子挺简陋的。”
“祁厅长工作这么多年，就没置办点什么？”
祁东升正坐回桌边，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拿起那瓣生蒜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脆响。
一口面条一口蒜！
再看他的打扮。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的深灰色线裤，裤脚边上有几处起了毛球。
脚上趿着一双黑色布拖鞋，鞋面已经洗得泛了白，鞋底边沿磨出了一层薄薄的毛边。
上身套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袖口的位置磨得有些发亮。
肘部打了两个补丁，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是有人仔细缝过的。
他听见周娜的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看着她，嘴角那层笑意依然挂着。
“职位大小，都是为人民服务。”
“为了人民出力，怎么能鼓自己的腰包呢？”
“我们这些人，国家给了工资，够吃够穿就行，再多就是贪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伸手拿起那瓣生蒜又咬了一口，嘎嘣一声脆响。
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一个注脚。
然后他又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着送进嘴里，嚼得稳稳当当的。
那双穿着旧线裤的腿在桌子底下交叠着，脚上的布拖鞋鞋尖微微翘着。
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东西，舒服、妥帖，你挑不出毛病。
周娜站在桌边，看着祁东升吃面。
看着他那身旧衣裳，看着那双磨了边的布拖鞋，看着桌子上那只磕掉了瓷的搪瓷茶缸。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情。
徐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祁东升身上。
嘴角那丝笑意始终挂着，不深不浅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祁东升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然后周娜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祁厅长说得对。”
“为人民服务，不能鼓自己的腰包。这话说得真好。”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脸上停了一瞬。
“那咱们就聊聊工作上的事吧。”
周娜偏过头，朝门口那两个警署人员抬了一下下巴，声音不高不低的。
“搜一搜。”
那两个人得了话，迈步跨进门槛，步子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个往灶间走，一个朝卧室方向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祁东升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面条碗上移到周娜脸上，嘴角那层惯常的和蔼笑意还挂着。
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收紧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温和底下多了一层不太好看的东西。
“搜什么？”
“搜我的家？”
“周组长，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我好歹是组织上安排来配合调查组工作的，不是来当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