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言的目光猛地抬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正面撞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点，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切。
“什么办法？”
顾景华没有急着回答。
他伸手拿起紫砂壶，又放回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留一点时间，把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那个徐远，不是有老婆吗？”
顾子言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没有完全接住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着顾景华，没有急着接话，等他把话说下去。
顾景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那个周娜，不也是年轻漂亮吗。”
“现在徐远跟着周娜，日夜待在调查组里。”
“白天一起开会，晚上一起商量事情。”
“孤男寡女的，整天关在一间办公室里。”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嘴角那层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知道的人，以为是工作。”
“不知道的人呢？”
顾子言的眉头还皱着，但底下的神色已经开始变了。
他像是顺着父亲的话往下想了一截，又像是还没完全想明白。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试探的、小心翼翼的腔调。
“爹……你这什么意思？”
顾景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这样。”
“你去联系几个记者，让他们写篇报道散播出去。”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这步棋在脑子里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继续说下去。
“说调查组组长周娜，与编外人员徐远，在调查组内部发展不正当关系。”
“说徐远以公谋私，利用周娜的关系把妻子婉清的祖宅从祁东升手里弄了回来。”
“说周娜徇私枉法，为了个人情感包庇徐远，放任他在闸北扩张势力。”
他把手搭回扶手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些。
“这作风问题，也是一顶不错的帽子啊。”
顾子言坐在椅子上，把父亲这番话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的眉头慢慢松开了，那层紧蹙着的纹路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慢慢亮起来的东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亮，像是终于看见了一条不用花钱不用出人就能走的路。
“爹……”
“你是说，用舆论压他们？”
顾景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想好了的事情。
他伸手端起紫砂壶，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面上。
“周娜现在手里最硬的东西是什么？”
“是京城来的调令，是调查组组长的身份，是枪毙令。”
“这些东西都是公家的，都是冠冕堂皇的。”
“可你往她身上泼一盆作风问题的脏水，她那些公家的东西就打了折扣。”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声音又稳了一分。
“老百姓爱听什么？”
“爱听男女之间那点事。”
“体制里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作风问题沾到身上。”
“周娜一个女人，带着一个男人日夜待在办公室里，这事说出去，谁听了不多想？”
“你让记者写出来，登出去，让全上海的人都看见。”
“到时候周娜忙着自证清白，徐远忙着撇清关系，调查组忙着应付上面的问询……”
“谁还有心思来查咱们？”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
“而且这法子不花钱，不出人，不费力。”
“几篇报道的事，就能让他们焦头烂额。”
顾景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像是冰碴子一样的冷意。
他把紫砂壶搁在桌面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人用手掂过了分量才放下来的。
“而且……”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嘴角那层笑意又深了一点点。
“要是能利用这个问题，把徐远和周娜拆散，甚至把周娜赶回京城……”
“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已经清清楚楚地铺在了每一个字上。
“你想，严打，严打……”
“打的是什么？”
“打的是黑恶势力，打的是保护伞，打的是那些不干净的人。”
“可要是调查组的组长自己都不干净呢？”
“一个作风有问题的人，谁还信她打得了别人？”
“京城那边就算想保她，也得顾及脸面。”
“一个女组长，跟一个有妇之夫搅在一起，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一个句号。
“到时候周娜忙着自证清白，徐远忙着撇清关系，调查组忙着应付上面的问询。”
“谁还有心思来查顾家？”
“谁还记得什么严打不严打？”
“严打，不就是个笑话吗？”
顾子言坐在对面，把父亲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完，眉头越听越舒展。
嘴角那层紧抿着的弧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亮，像是黑暗中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懂了。”
他把膝盖上那份情报折好放进衣兜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声音带着一股已经按捺不住的急切。
“爹，我这就去安排。”
顾景华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
他伸手端起紫砂壶，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没有再多说什么。
顾子言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不少，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过头看了顾景华一眼，嘴角那层笑意已经压不住了，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顾景华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只紫砂壶。
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干净了。
换成了一种沉沉的、像是在等什么东西慢慢发酵才有的那种神色。
……
几天后，闸北的街面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滚油。
最先炸开的是菜市场。
卖鱼的老王那天早上刚把摊子支起来，就看见隔壁卖菜的大嫂攥着一份报纸。
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
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你看这个没有？”
老王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报纸上登着一篇报道，标题写得花里胡哨的，字印得又黑又大，隔着两步远都能看清。
“调查组组长深夜私会神秘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