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参与刺杀的家族……”
“昨天晚上就有人登门拜访，全都带走了。”
顾子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带着一丝惊恐。
“听说，是京城的人亲自动的手，一个没剩。”
“连夜审的，连天亮都没等到。”
顾景华听了这话，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贴在窗玻璃上，看着冷，底下更冷。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那就对了。”
“京城那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杀鸡儆猴，杀的是那些跳得最高的。”
“他们跳出来刺杀祁东升，就等于把脑袋伸到了刀底下。”
“京城的人不砍他们，砍谁？”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好你没动手。”
“不然被带走的，就是咱们了。”
顾子言坐在椅子上，听见父亲这句“还好你没动手”的时候。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下，后背猛地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抬起手来，用袖口蹭了一下额角渗出来的冷汗……
那汗是凉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像是走在路上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身后就是悬崖。
“爹，我实在是想不到……会是这个下场。”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连自己都有些不太相信的虚。
“表彰大会那会儿，我还觉得是好事。”
“祁东升倒了，周娜丢了脸，调查组威信扫地。”
“我还开了瓶酒，想着接下来咱们就能松口气了。”
“结果……”
“这才过了几天，就变成这样了。”
顾景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伸手端起紫砂壶，拧开壶盖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汤，又盖回去，放回桌面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还年轻。”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周娜这个组长，虽然也比你聪明不了多少，但她背后有人撑腰。”
“京城的那群人混了那么久，不是吃素的。”
“他们在官面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以为你开一瓶酒庆祝的时候，他们会不知道？”
“你以为周娜在台上搭台子的时候，他们会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他看了顾子言一眼。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只是他们在等，等有人先跳出来。”
“谁先跳出来，谁就先死。”
“咱们顾家能保留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是不错了。”
顾子言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膝盖上那份情报重新拿起来，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消化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哑的腔调。
“说是这么说……”
“可咱们家的生意凉了三分之一，店铺关了不少，短时间内怕是开不了了。”
“那些铺面空着，码头上货少了，人手撤了一大半，每个月都在往里贴钱。”
“其他三家表面上没什么动静，可底下那些小动作一直没有停过。”
“今天少一单货，明天丢一条路，后天被人抢一个客户……”
他抬起头来看着顾景华，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东西。
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一种像是被压得太久了之后才有的那种沉。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调查组来动咱们，其他三家就能把咱们慢慢耗死……”
顾景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他听完了儿子那一连串的诉苦和担忧，没有急着接话。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壁灯的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个人之间。
把顾景华眉眼间那层沉着的、正在盘算什么东西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这条路想清楚了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咱们现在输不起了。”
“每一步都得算清楚再走，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动手就动手，想出人就出人。”
“所以你不能贸然出手，我也不允许你贸然出手。”
顾子言坐在对面，听了父亲这句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压着的那股急切又被按回去了半分。
他没有急着接话，等着顾景华继续说下去。
顾景华伸出手，端起桌上的紫砂壶，低头喝了一口茶汤，慢慢咽下去，然后把壶放回桌面上。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你先去做一件事。”
“把咱们现有的厂子、铺面、码头，能保的全都保住。”
“该关的已经关了，剩下的那些不能再丢了。”
“其他三家想动手，也要顾及颜面，不会那么快。”
“他们还要看看风向，还要等机会。”
“咱们只要能把调查组压住，找回面子，顾家就还有机会。”
顾子言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但带着一种像是在努力把父亲的话接住之后才有的那种认真。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犹豫。
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推了上来。
“爹，话是这么说。”
“可咱们顾家又要保存实力，又损失了不少人手，能调动的钱和人力，只怕是不多了。”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不太够用的账。
“养着那些厂子、铺面、码头，每个月都在往里面贴钱。”
“手底下的人少了三分之一，能办事的更少。”
“想跟调查组硬碰硬，咱们没有那个本钱了。”
“可要是就这么干等着，其他三家又不会停手……”
他抬起头来看着顾景华，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把最后一点家底翻了一遍之后，才有的那种无奈。
“有没有什么办法……”
“不用费人费钱，还能让调查组吃瘪的？”
顾景华听了这话，没有急着摇头，也没有急着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把脑子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扯出来。
突然，他转回头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但带着一种像是终于翻到了一张底牌之后才有的那种光亮。
“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