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的怒吼声在办公室里撞来撞去，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嗡嗡的余音在空气里荡着。
像是要把天花板都掀翻。
走廊里原本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在一瞬间全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
隔壁办公室的门缝底下透出来的那点光动了一下，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听。
又像是有人正在犹豫要不要走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调查组办公楼里那几间开着门的办公室，几乎在同一时间悄悄地合上了。
有人把钢笔帽拧上了，有人把翻到一半的文件合起来了，有人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半空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咳嗽，连翻纸页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层楼像是被人从外面抽走了空气一样，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可就在那片安静底下，有一两扇门后面传出了极轻的、压得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但那种压不住的、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劲儿。
已经清清楚楚地透过了门板，在安静的走廊里若有若无地游荡着……
周娜听不见那些笑声。
她站在办公室里，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印泥印子上。
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的手指还攥着桌沿，指甲掐进木头里，留下一排浅浅的印子。
她呼出的气息在冷天里化成白雾又散开，一波一波的，像是永远喘不完一样。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太多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撞了太久的鸟，撞累了，翅膀还绷着。
但已经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扑了。
刚巧，这时候徐远不在调查组。
他一大早就出门办事了，去了闸北那边的一个码头，说是有批货要跟吴志荣对一下账目……
周娜长舒一口气，刚坐在椅子上，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有人特意放慢了步子。
那声音从走廊尽头往这边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大声说话才有的那种轻。
“进！”周娜喊了一声。
门口那个组员的声音传进来，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像是怕被火燎到才有的那种小心。
“周，周组长……”
“白冰来了。”
周娜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名字从侧面碰了一下，一时没有完全接住。
她站在桌子后面，沉默了两息。
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股火气虽然还在。
但已经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截。
“请她进来吧。”
门口那个组员像是得了赦令一样，连忙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在门口停住了。
白冰站在门口，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在她脚边铺了一小片冷白的光。
她没有急着进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扫过地上散落的笔记本和钢笔，扫过墙面上那片洇开的茶水印子，
扫过桌面上那些被拢成一叠的报纸。
然后落在周娜那张还没有完全恢复平静的脸上。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看见了一间不太整洁的屋子，不算意外，也不算在意。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棉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毛衣领子。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没有多余的装饰。
她看了两息，然后迈步走了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的，绕开地上那些散落的东西。
在靠墙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她坐下来之后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面前的地板上。
没有看周娜，也没有看那些报纸，像是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周娜站在桌子后面，看着她坐下来，看着她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心里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一下。
没有灭，但火头矮了半截。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带着那股沙哑，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炸了。
换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在试探什么时才有的那种语气。
“白小姐，外面那些谣言……”
白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这句话正好落在她想接的位置上。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从嗓子底下慢慢渗出来的、带着一股凉意的平淡。
“那些谣言，你也听见了吧。”
周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承认一件不太愿意承认的事情。
她双手撑着桌沿，沉默了两息，然后把那股压着的东西往喉咙口推了推。
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认真的、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落稳才说的那种严肃。
“白小姐，请你相信我，我和徐远是清白的。”
白冰坐在那张椅子上，听了这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然后她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大，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我知道”的示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时才有的那种平淡。
“周组长，你放心。”
“我和婉清姐、秀儿，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徐远在做什么，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调查组里做的是公家的事，跟周组长你一起办案子。”
“帮闸北的老百姓翻那些烂账……”
“这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
她把目光从手上抬起来，重新落在周娜脸上，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今天来呢，就是给你吃一颗定心丸。”
“让你知道，徐远的后院，起不了火。”
周娜站在桌子后面，听见“后院起不了火”那几个字的时候。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白冰那张平淡如水的脸。
看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从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疲惫。
“这个徐远……”
“也不知道上辈子得了什么福气，能娶到你们三个好女人。”
白冰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根绷着的线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周组长，我们和徐远是生死患难过来的。”
“什么谣言的，我们不在乎。”
“但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