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静安寺路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也就是之前祁东升的那栋，已经改建的差不多了。
在夜色里亮着几扇窗，暖融融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
在院子里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叶子被夜风吹得翻来覆去的，像是也在嘀咕什么。
他走到门口，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秀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扎成两根麻花辫搭在肩头。
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像是正在擦什么东西。
她看见徐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但嘴角那层弧度还没来得及完全翘起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往下压了压。
换成了一种带着点幽怨的神情。
她看了徐远一眼，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小媳妇受了委屈才有的那种腔调。
“姑爷，你可算回来了……”
“这几天一直在调查组忙着，我都想你了。”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等徐远进来之后把门关上，跟在后面往屋里走。
步子不快不慢的，但那双眼睛一直落在徐远背上，像是在看他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徐远换鞋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声不大。
带着一种像是哄小孩才有的那种随意。
“这不是回来了吗？”
“这几天事情多，忙完就赶紧往家赶了。”
秀儿没接话，跟在后面进了堂屋。
堂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把屋里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的。
婉清坐在床边，手里叠着一件衣裳，叠好之后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披散着搭在肩头。
脸上的表情温温和和的，嘴角还挂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但那笑意底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愿意先开口。
白冰坐在床的另一头，背靠着床头，手里翻着一本书。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毛衣，领口松松的，头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一下。
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尊不怎么出声的瓷瓶。
但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不大，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远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了桌面上。
桌面上摊着两份报纸，旁边还搁着一只茶杯，杯沿上有一圈干了的茶渍。
报纸的版面被翻到了头版的位置，上面那篇报道的标题又黑又大，隔着两步远都能看清。
“调查组组长深夜私会神秘男子！”
几个字下面，配着那张会议室的照片……
窗帘拉着，透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男一女挨在一起，看着确实有些不清不楚。
徐远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嘴角那层笑意慢慢浮了上来。
不深不浅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太要紧的东西。
他又看了三女一眼，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怪不得白冰早上去了调查组。
破案了。
他笑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
目光在三女脸上依次扫了一遍，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像是在哄人时才有的那种温和语气。
“怎么？”
“看见报纸上写那些东西，多想了？”
婉清手里的衣裳终于放下了，她抬起头来看了徐远一眼，嘴角那层笑意微微深了一点点。
但眼底那股哀怨还没有完全散干净。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愿意说得太重才有的那种轻。
“我们倒不是多想什么……”
“就是这几天的报纸写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连带着家里也有人问来问去的。”
“说你在调查组里跟那个周组长走得近，让我们看着你点。”
徐远看着她，没有急着解释。
他目光转到白冰脸上，白冰依然没抬头，手指搭在书封上，指腹在纸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那种凉凉的平淡，但底下多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才有的那种紧。
“婉清姐说得对。”
“那些话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有些已经传到了街面上，连菜市场的人都在议论。”
秀儿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像是一肚子话憋了好久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着徐远，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
“姑爷，你说你跟周组长是清白的，我们信。”
“可那些报纸上写得那么难听，还拍了照片，人家都在看咱们家的笑话……”
徐远听完了她们三个人轮流说完的话，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们三个人脸上分别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像是看透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才有的那种笃定和松弛。
“我当是什么事呢。”
他伸手把桌面上那份报纸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标题。
然后折了两折，丢在一旁，动作随意得很。
“那些照片和报道都是顾家在背后搞的鬼。”
“他们打不过调查组，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来恶心人。”
“白天我已经让调查组发了澄清声明，把姿态摆出来了，不用理会他们。”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三女。
“你们信我，就什么都别怕。”
“外面那些话传到谁耳朵里，都进不了咱们家的门。”
白冰听了徐远的话，悠悠叹了口气道。
“话是这样。”
“但被人说闲话，我们总有些不放心。”
婉清坐在床边，听了白冰这句话之后也点了点头。
“是啊……”
“还有人说，你和周娜搞外遇，是因为我们不中用。”
徐远听见“不中用”那三个字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侧面碰了一下。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婉清脸上，又移到白冰脸上。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明显的疑惑。
“什么不中用？”
白冰和婉清互相对视了一眼。
婉清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裳边沿上轻轻捻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冰别过脸去，目光重新落在地板上。
嘴角抿着，那张平日里冷淡的脸上，难得透出一丝不太自在的神色。
秀儿站在徐远旁边，从刚才就一直攥着那块抹布没有放下。
她看见婉清和白冰都不说话，咬了咬嘴唇，像是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她伸出手，在徐远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不重，带着一股又气又羞的劲儿。
然后低着头，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委屈和羞赧。
像是把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挤出来一样。
“说我们不争气……”
“三个老婆，肚子里都没动静，你才去找的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