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有人端着茶碗，把报纸上那篇声明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放下碗，说了一句。
“这声明写得倒是挺硬气的，严惩造谣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会查。”
对面那人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高不低的。
“查？查谁？”
“写报纸那几家报社都是有后台的，你查得动吗？”
“也就是写出来让人看看，做做样子。”
旁边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摇了摇头，把茶碗搁在桌面上。
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我觉得周组长这个人，来了闸北之后办的实事不少。”
“抓了那么多人，清了那么多烂账，码头上那些工头现在都不敢乱来了。”
“要是真像报纸上说的那样，她能干出这么多事？”
“反正我不信。”
没有人接他的话。
有人低下头喝茶，有人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
但那句话像是落进水里的一颗石子，涟漪不大，但已经在某一部分人心里荡开了。
街面上各种声音都有……
有看戏的，端着茶碗等着看调查组下一步怎么走。
有讥讽的，把那份声明当作笑话一样传来传去。
也有替周娜打抱不平的。
虽然不多，但三三两两地散在茶馆的角落里、码头工棚的墙根底下、弄堂深处的门槛上……
那份声明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已经烧开了的水里，溅起的水花不大。
但已经让水面的温度发生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变化。
当晚，静安寺路那栋三层洋楼的书房里。
顾子言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报纸。
把那份声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眉头微微拧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不太满意的、像是预期落空了才有的那种语气。
“爹，这方法好像不怎么奏效啊。”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报纸边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啪”的响。
“声明一出来，街上还真有人替周娜说话了。”
“京城那边也没什么反应。”
“原本以为这个消息传出去之后，京城会派人来调查组问话，结果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周娜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调查组里。”
顾景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那只紫砂壶，拇指在壶盖上慢慢摩挲着。
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想法打节拍。
他听完了顾子言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急什么？”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又稳了一分。
“你以为我只有这一手？”
顾子言的目光猛地抬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侧面碰了一下。
他看着顾景华，没有急着接话，等他把话说下去。
“我联系了其他三家的人。”
“他们对周娜，也有些看法。”
他转回头来，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已经让人去安排了。”
顾子言的眉头还微微皱着，但底下的神色已经开始变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试探的、不太确定的语气。
“其他三大家族……”
“能愿意帮忙？”
顾景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像是冰碴子一样的冷意。
“他们当然愿意。”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他们虽然想吞并咱们，分走咱们的产业。”
“可他们同样更想把周娜赶走。”
“周娜留在上海一天，他们伸进体制内的手就多一天的风险。”
“今天顾家断了一条胳膊，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他们？”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声音不高不低的。
“所以在赶走周娜这件事上，他们的心思，和我们是一样的。”
顾子言听了父亲的话，眉头松开了一些，嘴角那层一直绷着的线也松了一点点。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那就好。”
“他们愿意出手，咱们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又说了一句。
“四家联手，总能比一家撑得久……”
就在这时，书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被拨动的弦，嗡嗡地响着。
顾景华伸手拿起话筒，放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顾叔，我是张家张浩轩。”
顾景华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深。
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花，但底下透着一股“来了”的踏实。
他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松了一点，往椅背上靠了靠。
声音带着一股长辈对晚辈才有的那种热络。
“浩轩侄子啊。”
“你们张家安排的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张浩轩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那股子得意。
像是手里已经攥着了一张好牌，就等着翻开来给人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笃定的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过来了。
“放心吧顾叔，安排的妥妥当当。”
“您就等着好消息吧。”
顾景华靠在椅背上，握着话筒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电话机的壳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已经看见棋盘上那步棋落下去之后才有的那种满意。
“行。”
“那就看你们表演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寒暄，客气了两句就挂断。
顾景华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顾子言脸上。
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等吧。
“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顾子言点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快。
“张浩轩可是张家的大少爷，亲自打电话过来，看来张家这次是出了不少力。”
顾景华点了点头。
“张家能在上海站住脚，靠的不光是运气。”
“他们家那几位长辈个个都是人精，什么风向该走什么棋，比谁都清楚。”
“张浩轩这个年轻人虽然比他爹差一点，但办事也还算利索。”
“他既然能打电话过来说‘妥当了’，那事情应该已经安排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声音不高不低的。
“咱们就安心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