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微微偏开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比平时那层冷淡多了一点温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本合上的书又往矮柜里面推了推，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腾地方。
徐远最后走到秀儿面前。
秀儿还低着头，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微微发着颤。
徐远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别哭了。”
“再哭，明天眼睛肿了，怎么去挑佣人？”
秀儿被他这一拍，反倒更委屈了。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瞪了徐远一眼，但嘴角那层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姑爷你还好意思说……”
徐远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在安静的堂屋里荡开。
他退回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刚才重了一点点。
“既然你们现在就想要孩子，那今晚……”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一分。
“你们三个，我都宠幸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吹了一口气。
婉清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去，手指在膝盖上攥着那件衣裳，攥得指节泛白，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白冰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地板上，但她的脖颈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把手里那本已经合上的书又拿起来，翻开一页，又合上。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两遍，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掩饰什么。
秀儿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那块抹布，绞得都快拧出水来了。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姑爷你……你怎么这样……”
徐远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目光从三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去。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股像是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之后才有的那种从容。
“怎么？”
“刚才是谁说不中用的？”
“现在给你们机会，又不好意思了？”
婉清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了徐远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又羞又嗔的神色，但嘴角那层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像是豁出去了才有的那种轻。
“那，那也不能三个一起啊……”
白冰把书放回矮柜上，站起身来。
她走到桌边，伸手把煤油灯的火苗拧小了一点。
灯光暗下去一层，堂屋里那层暖融融的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偏过头看了徐远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从眼角里漏出来的。
但底下的东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了出来。
“我去把药烧了，前几天，去找中医开了点方子。”
“对你好，对我们……也好。”
她说完就朝灶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的，但拐过门框的时候停了一下。
偏过头又看了徐远一眼，才迈步进了灶间。
秀儿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绞着抹布，眼睛看着婉清，又看着徐远，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边站。
婉清从床边站起来，把那件叠了半天的衣裳放在床头，走到秀儿身边。
伸手把她手里那块抹布抽走了，搁在桌角上。
“别拧了，再拧就烂了。”
秀儿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小姐，我……”
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温的。
“去把门关好。”
秀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徐远一眼，然后小跑着去了堂屋门口。
她把门闩插上，又检查了一遍，然后站在门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来。
徐远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三个人各自忙活的样子，嘴角那层笑意始终挂着。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朝秀儿招了一下。
“过来。”
秀儿站在门边，犹豫了一瞬，然后低着头，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徐远面前站定，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攥着又松开。
徐远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又偏过头看了婉清一眼。
婉清站在床边，灯影落在她月白色的褂子上，把她眉眼间那层温婉的神色映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徐远，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像是在等什么。
灶间里传来白冰舀水的声音，铁勺碰在缸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这间屋子里某些东西正在慢慢落定的节拍。
窗外的桂花树还在风里沙沙响着，叶子翻来覆去的。
夜已经深了，静安寺路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里，暖融融的灯光从几扇窗户后面透出来，在院子里落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晕。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又被风吹散了。
这一夜，徐家宅子里那盏煤油灯亮到了很晚……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静安寺路那栋奶白色的小洋楼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院墙外头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晨露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
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巷口已经有人走动了。
卖豆浆的老陈推着板车，车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一团的雾。
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从巷子里走出来，缩着脖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卖报的小童还在走街串巷的喊着，手里扬着今天刚印的报纸。
“号外！号外！”
“调查组组长深夜私会神秘男子！”
“调查组澄清声明全文！严惩造谣者！”
“新调查组名单公布！继续严打！”
卖报的孩童从巷口跑过去，嗓子扯得又尖又亮……
声音在清早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撞在两侧的院墙上又弹回来。
那喊声里带着一股孩童特有的、不知轻重的劲儿，一句接一句的，像是生怕有人听不见。
徐远躺在床上，睁开眼的时候先听到的就是那个声音。
他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看了一瞬，然后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
腰上一阵酸麻从后腰窝往上窜，他忍不住“嘶”了一声。
伸手在腰后头按了按。
“这药劲确实顶啊，比伟哥猛多了。”
“还是这个年代用料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