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还暖着，旁边三个人睡得正沉。
秀儿睡在最里头，侧着身子，两根麻花辫散了一根，辫梢搭在枕头上。
另一根还松松地系着，搭在肩头。
她脸上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困意，鼻息轻轻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还在跟谁撒娇。
白冰睡在外侧，背对着他，被子拉到肩头，只露出一截后颈和散在枕头上的黑发。
她的呼吸比秀儿重一些，但匀匀的，一动不动，像是睡得很安稳。
平时那张冷冷清清的脸，睡着之后反而松下来了，眉间那道习惯性的浅褶也平了。
婉清睡在中间，觉最轻。
徐远刚坐起来，她就动了。
她先是没有睁眼，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徐远刚离开的那块床板上。
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慢慢睁开眼，揉了揉，撑起身子。
“醒了？这么早，还要去调查组？”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温温软软的，像是从被子里直接带出来的温度。
“嗯。”徐远坐在床边，两只手撑着膝盖，活动了一下肩膀。
婉清坐起来，薄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伸手拢了拢。
然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靠墙的衣架那边，把徐远今天要穿的衣裳取下来。
一件深灰色的棉布外套，里头是昨天换下来的白衬衣。
她昨晚已经洗过烘干、叠得平平整整的，领口按得服帖。
“腰还酸？”
她一边把衣裳抖开一边问，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随口问出来的关切。
“有点。”徐远老实答了一句。
婉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想笑又憋住了。
她把衣裳搭在手臂上，从盆架上拿起那条干毛巾，走到桌边，把暖壶里的热水倒进搪瓷盆里。
绞了毛巾，拧干，转身递给徐远。
徐远接过来，热毛巾捂在脸上，那股热气从脸颊渗进骨头缝里，人一下子就醒透了。
他抹了两把，把毛巾递回去，然后站起来，穿衣裳。
婉清在旁边帮他理了理后领，又把前襟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上。
动作不快不慢的，手指灵巧，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情。
“今天起得太晚了。”婉清一边扣最后一颗扣子一边说，声音温温的。
“早饭来不及做了。”
“楼下街口那家包子铺，你去买几个包子带上吧。”
“以后注意身体……”
“行。”徐远点了点头，伸手从桌上拿起那本旧笔记本夹在腋下。
院子里那个卖报孩童的声音又响了一轮，这回离得更近了些。
“号外！调查组组长深夜私会……”
那声音喊到一半，像是被人喊住了，变成了模模糊糊的嘀咕，然后又远去了。
婉清把徐远的衣领最后按了按，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徐远缓缓说道：“外面那些声音，你们别在意。”
“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婉清开口道：“放心，我们不是怨妇，也不是那种给你添乱的人。”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轻了一分。
“你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们没什么能帮你做的……”
徐远听到这里，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有你们支持，我就放心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留。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婉清站在桌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里衣，头发披散着搭在肩头。
晨光从窗户纸后面透进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她也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层温温的弧度，抬起手来，轻轻朝他摆了摆。
徐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婉清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直到徐远的脚步声下了楼梯、穿过院子、从大门出去，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覆上去。
掌心贴着小腹，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站在那儿，手按着肚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晨光把她垂下来的发丝照得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边。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从嗓子眼里慢慢溢出来的。
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放出去。
秀儿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又睡过去了。
白冰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外头，一动不动。
但她枕头上那只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
巷口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气腾起来一大团。
徐远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嚼着一边往调查组的方向走。
调查组办公楼里，已经是另一番光景了。
走廊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把地面照得泛着一层冷白。
来来往往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有人抱着文件从这间办公室跑到那间办公室，有人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压着嗓子说话。
有人坐在长条椅上翻着厚厚一摞材料，翻得哗哗响。
周娜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徐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就看见她站在桌子后面。
两只手撑着桌沿，面前摊着七八份报纸和材料，铺了大半个桌面。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
但袖口卷上去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她的头发扎得比昨天利索，但眼底那圈青色还在，像是昨晚又没怎么睡。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来了？”
徐远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把腋下那本旧笔记本放在桌角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报纸，最上面那一份的头版还是那篇报道。
标题又黑又大，配着那张模糊的照片。
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翻开来都是差不多的内容。
有人把几篇报道并排摆在一起，旁边还压着一份声明的底稿。
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
“澄清声明发下去了。”
周娜开口，声音带着一股熬过夜的沙哑，不高不低的。
“报纸登了，广播也播了。”
“可效果……”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最上面那份报纸翻了个面，露出底下那一张。
那是今天的早报，头版还是那件事。
但措辞换了，不再是：“私会神秘男子。”
改成了：“调查组组长作风问题，引发群众质疑……”
旁边还配了一篇短评，标题是：“严打，先从自身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