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的目光从厅里缓缓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他认出了几张脸。
靠窗那张桌子旁边站着的那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正跟旁边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说着什么。
那是南市一家纱厂的老板，姓孙，以前跟金家走得很近。
金家倒了之后，他缩了一阵子，现在又出来了。
靠墙那排沙发前面坐着的那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长衫，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那是静安寺那边一家钱庄的东家，姓何。
跟吴家沾着亲。
吴家手上的几条货路，有一半是从他手里过账的。
还有几个，徐远叫不出名字，但看着面熟……
在闸北的码头边上、在虹口的铺面街上、在南市的交易行里，见过他们的脸。
都是上海滩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手里攥着产业、路子、关系……
是那种在体制内外都说得上话的人。
他和周娜一走进大厅，整个厅里的声音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酒杯停在半空中的停住了，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有掂量，也有一些别的东西……
藏得深，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那些人脸上很快浮起了笑。
离门口最近的一个中年男人先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
领带是暗红色的，脸上那层笑堆得厚厚的。
“周组长，徐先生，欢迎欢迎。”
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热络。
但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到徐远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也围了上来。
有人递名片，有人伸出手来握手，有人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等着插话。
那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热热闹闹的，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
“周组长，久仰久仰。”
“徐先生，幸会幸会。”
“二位能来，真是给张少爷面子……”
周娜站在人群中间，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
伸出手跟递过来的人一一握过，点头，简短地回应着。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姿态不卑不亢，目光在每一张脸上都停了一瞬，像是在记什么。
徐远站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没有端酒，只是微微点着头，偶尔跟伸过来的人握一下手。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不快不慢的，带着一种像是来串门时才有的那种松弛。
但他心里清楚……
这些人里，有不少人的名字，曾经出现在祁东升交出来的那本账上。
有些人虽然没写进账本，但跟顾家、跟其他三家，都有过这样那样的往来。
周娜铲除的那些人里，跟他们中的一些人，有旧交，有生意，有说不清的关系。
那些人心里也清楚。
所以他们脸上的笑虽然厚，但眼底那层东西瞒不过人。
有个穿旗袍的女人端着酒杯站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周娜。
但攥着酒杯的手指在杯脚上微微收紧了一分。
有个穿长衫的老头远远地站在窗边没有过来，目光落在周娜背上，手里的念珠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跟旁边的人咬了一下耳朵。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但那笑没有到眼底。
周娜和徐远淡然地回应着每一个上来打招呼的人。
握手、点头、简短地寒暄，不多说一个字，也不少说一个字。
一番招呼过后，那些围着的人慢慢散开了一些，退回各自的圈子里。
但目光还时不时地往门口这边飘过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爽朗、响亮，像是提前练过的，从胸腔里推出来的那种。
人还没到，声音已经先进了大厅。
“周组长！徐先生！”
“二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随着这声喊，一个年轻男人从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材中等偏瘦，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料子是上好的英国呢。
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领针，在灯光底下亮晃晃的。
他梳着一个利落的分头，头发上抹了发油，梳得一丝不乱，在灯光里泛着一层润光。
他的脸长得不差，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张扬劲儿。
嘴角那层笑咧得大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正是张家的少爷，张浩轩！
他大步走过来，步子又快又稳，像是这整个大厅都是他家的客厅。
他走到周娜面前，伸出手来，握住周娜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周组长能赏脸前来，我张家，我张浩轩这脸上，都有光啊！”
他松开手，又转向徐远，同样伸出手来，握了一下，那握手很用力，像是在试探什么。
“徐先生，久仰大名。”
“闸北那边的事，我可听说了不少。”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嘴角那层笑始终挂着。
但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那些围上来的人藏得更浅一些，也更大一些。
“来来来，二位这边请，主桌给二位留着位子呢。”
他侧过身子，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两个人往大厅中央那张最大的圆桌走去。
那张圆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看见他们走过来，纷纷站起身来。
脸上挂着笑，但那些笑底下的东西，跟方才那些招呼的人一样。
厚归厚……
可实不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主桌在大厅正中央，圆桌面比旁边那几张大了不止一圈。
铺着雪白的桌布，转盘上已经摆好了八碟冷盘。
醉蟹、熏鱼、白切鸡、酱鸭……
还有几碟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菜，摆盘讲究，色面鲜亮。
酒已经开好了，是琥珀色的陈年花雕，倒在青瓷壶里，壶口冒着细白的热气。
张浩轩把周娜让到主位，又请徐远在周娜旁边坐下。
他自己坐在周娜另一侧，脸上那层笑始终挂着，像是用浆糊粘上去的一样。
其余几张椅子上坐着的，都是方才在大厅里看着最有些分量的几位。
有穿西装的，也有穿长衫的，年纪大多在四十往上，鬓角白了几分的也有。
周娜坐下来之后，没有动筷子，也没有端酒杯。
她把手搭在桌沿上，十指交叉，目光从主桌上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又扫向旁边几张桌子。
厅里七八张桌，人都已经坐满了，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她身上。
又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飞快地收回去，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张浩轩，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张少爷有什么话，和调查组说就行。”
“何必安排这场晚宴，折腾这么多人一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