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轩正端起酒壶要给她斟酒，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纹没散。
他把酒壶放下来，身子往周娜这边侧了侧，两只手搭在桌沿上，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
“不折腾，不折腾。”
他摆了摆手，偏过头朝旁边几张桌子扬了扬下巴，声音抬得比刚才高了一些。
像是故意说给厅里所有人听的。
“能请到周组长您，都是他们的荣幸。”
“在座的各位，哪一个不是久仰您的大名？”
“您来了，大家才有这个机会坐在一起，当面敬您一杯酒。”
他话音刚落，旁边桌上就有人接了话茬。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端起酒杯来，远远地朝主桌这边举了一下。
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凑热闹的热络。
“张少爷说得对！”
“周组长能来，咱们脸上都有光！”
他旁边那个穿旗袍的女人也跟着举了举杯。
笑盈盈的，声音比那个男人柔一些，但那股劲儿是一样的。
“是啊，周组长来了之后，闸北那边安静多了。”
“以前街面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现在都不敢露面了。”
“我们做生意也踏实了。”
又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放下茶碗，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桌都听得见。
“周组长年轻有为，办事有魄力，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心里也是佩服的。”
那些声音一句接一句地从旁边几桌传过来，像是提前排好了次序一样。
有人举杯，有人点头，有人附和，有人笑。
那些脸上都挂着笑，笑得热热闹闹的，但眼底的东西各不一样……
有人是真的在凑趣，有人是被推着说了几句场面话。
有人一边说，一边拿眼角去瞟周娜的脸色。
周娜坐在主位上，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没有端杯，也没有动筷，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那些招呼。
等那些声音渐渐落下去一些，她才偏过头来，重新看着张浩轩。
她的嘴角还是那层不深不浅的弧度，开口的时候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是吗。”
“那你们找我来，还想说什么呢？”
“如果只是单单的感谢，送两面锦旗就行。”
“这里的排场太大，我可不敢待。”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主桌上安静了一瞬。
旁边桌上那些附和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有人放下筷子，目光往主桌这边飘过来。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没有散，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低头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空当。
他把酒杯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刚才收敛了一点点。
换成了一副更正经、更推心置腹的神色。
“周组长这话说的，哪有什么场面，就一顿饭菜。”
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点。
“您来上海以后，给大家办了那么多好事，给上海的人民做了那么多贡献。”
“闸北那些乱摊子，以前谁碰谁头疼，您来了，三下五除二就理清楚了。”
“该抓的抓了，该办的办了，街面上消停多了，老百姓心里也踏实多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周娜脸上移到徐远脸上，又移回来。
“让上海更和谐，更好。”
“这些都是大家看在眼里的。”
他抬起手来，朝厅里那些桌子缓缓划了一圈。
“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没沾您和周组长的光？”
“以前码头上那些工头横行霸道，收这个费那个费，货都走不动。”
“现在呢？”
“规矩多了，路也通了。”
“以前有些部门里的人吃拿卡要，办事要送礼，现在呢？”
“没人敢伸手了。”
他收回手，搭回桌面上，脸上的笑重新堆起来。
“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都记着您的好。”
“这才推我出来，当个话事人，请您吃顿饭。”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当面敬您一杯酒，说一声感谢。”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周娜举了举。
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笑不深不浅的，像是在等她也端起杯来。
主桌上和旁边几桌的人，目光也齐刷刷地落在周娜身上。
周娜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杯酒上，没有伸手去端。
花雕在青瓷杯里微微晃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泛着一层润光，映出头顶水晶吊灯碎碎的亮。
杯口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酒面上平平静静的，像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这酒我喝不起。”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主桌上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桌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有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有人放下筷子往这边看过来。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没有散。
他把酒杯又往前递了递，手腕悬在桌面上方。
杯口朝着周娜的方向，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
“周组长，这是大家的一份心意。”
“也是大家对你示好的一种表现。”
他顿了一下，声音依然热络，但那股热络底下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在座的各位，都是诚心诚意想敬您一杯。”
“也想让你，手下留情。”
“这上海已经是千疮百孔了，经不起折腾。”
“您不喝，大家心里过意不去啊。”
他没有明说。
但那个“过意不去”落在桌面上之后，底下压着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了……
不喝，就是不给面子。
不给在座所有人的面子。不给张家面子。
旁边那张桌上，刚才第一个举杯的中年男人把杯子放下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比方才薄了一些，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穿旗袍的女人端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目光低下去，落在桌布上。
那个穿长衫的老头把手里的念珠转了一圈，又转一圈，转得比刚才快了一些。
张浩轩举着杯子的手还悬在那里，脸上的笑始终没垮。
“周组长，您看，大家都等着呢。”
周娜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着，两只手还交叠着搭在桌沿上。
她看着张浩轩那张笑脸，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目光平平静静的。
“如果你们真想踏踏实实请我吃饭，买几个包子，心意我收了。”
“可这些……”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
扫过主桌上那几碟冷盘，又扫向旁边几张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菜色。
醉蟹、熏鱼、酱鸭、白切鸡，还有几样她叫不出名字的精致菜式。
摆盘讲究，色面鲜亮。
旁边的备餐台上，一只硕大的帝王蟹张着钳子趴在冰盘上，蟹壳红得扎眼。
在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张浩轩，声音不高不低的。
“可要是这些东西……”
“红酒、帝王蟹，那我真的承担不起。”
“我没吃过这么富裕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