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升跪在地板上，两只手被反剪着绑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两道红印。
他的额头抵着桌沿，肩膀微微发着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来。
“张少爷……我什么都没说。”
张浩轩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那只青瓷酒杯，嘴角那层冷笑没有动。
他听完了，没有急着接话，低头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桌面上。
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没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觉得不太对味。
然后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祁东升弓着的背上。
“没说能害得我们进去了那么多人？”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永昌、钱卫东、孙德胜，还有土地局、规划局、警署那一串人。”
“哪个不是被你那张嘴送进去的？”
“祁厅长，你那张嘴在调查组里张了张，我们外面就倒了多少人？”
“你跟我说，你没说？”
祁东升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着桌沿，呼出的气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话他不敢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心里清楚。
张浩轩说得对。
他交出去的那本账，他写下的那些名字，把多少人送进了牢里。
那些人有不少是张家、陈家、吴家的关系，是顾家的旧交。
张浩轩看着他沉默，嘴角那层冷笑收了一分，眼底那点不耐烦又浮上来一层。
他身子前倾了一点点，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落在祁东升头顶。
“祁厅长，你不会真以为周娜那女人保得住你吧？”
祁东升没有接话。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背后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周娜保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等他没用了，或者周娜保不住他了，他连那间旅馆的门都出不去。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张浩轩看着他沉默，嘴角那层笑收了一分，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深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回去，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祁东升脸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祁厅长，别以为藏得深我们就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底下那句话留一点空当，让它在屋子里落一落。
“你在农村还养了一个小老婆。”
祁东升的肩膀猛地僵住了。
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两只手在背后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眼底那层东西变了……
从方才的恐惧换成了另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翻出来的东西。
张浩轩没有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
“儿子也十七八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停了一瞬。
“这事，就连周娜，你也没说吧？”
“咱们可都是上海人，谁想藏点东西，真想挖出来……”
“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说你，何必要胳膊肘向外拐，跟周娜那个女人一伙呢？”
“为了个外人，得罪自己家里人，呵呵……”
“不讨好啊。”
祁东升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他的嘴唇张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眼眶慢慢泛了红，眼底那层恐惧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像是被人从最深的角落里翻出了藏了十几年的东西。
那东西他藏得太久，可现在被人一句话就掀到了明面上。
他的膝盖在地板上挪了一下，往前蹭了半步，额头差点磕在桌腿上。
“张少爷！”
“我错了……”
他的声音干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嗓子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愿意死，我这条命，你要就拿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低，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推出来。
“求你放过我老婆孩子。”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那孩子才十七……”
“求你了……”
他说到“那孩子才十七”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掐住了。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缩在桌子底下，额头抵着桌腿，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浩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祁东升跪在地上哀求的样子，嘴角那层冷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伸手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淌出来，落在杯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酒壶放回去，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
“你死了有个屁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比方才更沉了。
“被你害死的那些人，比你有用得多。”
“你这条命，值几个钱？”
“你今天死在这间屋子里，明天苏州河上就多一具浮尸，后天就没人记得你了。”
“可你老婆孩子呢？”
“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没事了？”
祁东升跪在地上，被这句话从正面钉住了。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声音已经发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含混的呜咽。
他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的棍子。
张浩轩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两息，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听着比方才那层冷笑暖和了一些。
但那暖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方才更让人脊背发凉。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祁东升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跟祁东升平齐。
“祁厅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嘴角那层笑意还在。
但眼底那层东西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出来了。
“这可是你说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祁东升那张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停了一瞬。
“我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祁东升抬起头来，眼眶泛着红，目光里那层恐惧还没有散干净。
但底下已经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见了一根浮着的草，不管那草能不能救命，先伸手攥住再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干又哑。
“张少爷，你说……”
“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听你吩咐！”
张浩轩直起身来，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桌上那杯酒，低头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搁在桌面上。
目光落在祁东升脸上。
“祁厅长……”
“那你可要好好把握，这最后的机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