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幸福旅馆。
祁东升站在镜子旁边，梳着头，整着衣领，眼神里恢复了不少神采。
他这段时间确实滋润了不少。
自从表彰大会上那一枪之后，调查组内部抓了一批人。
外面那些参与刺杀的家族，也被京城来的人连夜带走了。
门口的走廊里，调查组安排的人白天夜里轮着守，进出都要对暗号。
头几天他还不敢出门。
后来风声渐渐松了，报纸上不再登他的消息，街面上那些生面孔也少了大半。
他开始试探着下楼，在巷口站一站，抽根烟，看看来往的行人。
再后来，他敢走远一点了。
沿着苏州河走一段，到菜市场买两个包子，或者去茶馆里坐半个钟头。
听听那些老茶客们聊什么。
没有人再盯着他看了。
那些追他、烧他老屋子、封他路的人，像是被那场表彰大会上的枪声吓退了。
他觉得事情算是过去了。
周娜保了他，京城替他清了后患，他祁东升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该出去走走了。”祁东升长叹口气，一个人出了旅馆，沿着苏州河边那条路慢慢走着。
天阴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水汽。
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河面上有几条小船靠了岸，船工蹲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走过一座小桥，桥那头是一条不太宽的街，两边开着几间铺面。
卖杂货的、修鞋的、剃头的，门脸都窄窄的，没什么人。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剃头铺子的时候还偏过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铺子里有个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剃刀搁在架子上，一动不动。
他转回头来，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对面那条巷子里拐出来。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声响。
祁东升听见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
那辆车开得不快，但方向直直地对着他这边过来。
他往路边让了让，站到一家杂货铺的台阶上，想等车过去。
车子在他面前停下了。
车门打开，两个人从后座钻出来，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
祁东升还没来得及反应，胳膊就被一只手攥住了，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呼救。
但那声音刚出口，就被那只手掌压了回去，变成了闷闷的呜咽。
“别动！”
一个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低又硬。
“你们是谁！”
“你们要干什么……”
“我是调查组的人，我，呜……”
祁东升拼命扭着身子，两只脚在地面上蹬了两下，鞋底蹭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攥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像是铁钳子一样，他挣不动。
另一个人从另一边架住他，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往车门里推。
他的头撞在车门框上，闷闷地响了一声，眼前一黑，人已经被塞进了后座。
车门“砰”地关上。
杂货铺的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往门口看了一眼。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调头，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两眼，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拨弄他的算盘。
车子沿着苏州河边那条路往西开，转了两个弯，上了静安寺路，又拐进一条更窄的街。
祁东升被两个人夹在后座中间，嘴被捂着，两只手被人反剪着按在背后，动不了。
他的眼睛在车厢里来回转着，透过车窗往外看。
那些熟悉的街景一帧一帧地从玻璃后面掠过去，越来越陌生……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一栋三层高的中式楼前停下来。
那楼是青砖砌的，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悦宾楼”三个字。
字是描金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门前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里的灯泡还没亮，红绸布在风里微微晃着。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的人，看见车子停下，迎上来拉开后座车门。
祁东升被人从车里拖出来，两条腿已经软了，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栽在地上。
架着他的人用力提了一把，把他架稳了，推着他往门里走。
他挣扎了两下，嘴里“呜呜”地响着。
但那只手还压在他嘴上，把他的声音全堵了回去。
穿过一楼的大堂，绕过一架木屏风，后面是一条窄窄的楼梯。
楼梯又陡又暗，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祁东升被人推着往上走。
脚底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升高，他被推得跌跌撞撞的，肩膀撞在楼梯扶手上。
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上了三楼，是一条短短的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架着他的人伸手把门推开，把他往里面一推。
祁东升踉跄了两步，差点扑倒在地。
他站定之后，抬起头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面刷着白灰墙，顶上一盏吊灯，灯罩是玻璃的，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白桌布，上面搁着几碟菜、一壶酒、一只青瓷酒杯。
桌边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领针。
在灯光底下亮晃晃的。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只酒杯，在指尖慢慢转着，嘴角挂着一层冷冷的笑意。
祁东升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张浩轩。
他认得这张脸。
正是张家的大少爷，张伯衡的儿子！
张浩轩！
“张……张少爷。”祁东升颤抖的出声。
张浩轩看着他，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一分。
把手里的酒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祁厅长，你最近很滋润啊。”
祁东升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被反剪着，嘴上的那只手虽然松开了，但他没有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什么东西，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散了。
他往前一扑，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张少爷，张少爷……”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张浩轩，声音带着一股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又干又哑的颤。
“您这是干什么……”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张浩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落在祁东升那张发白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伸手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
酒液从壶嘴里淌出来，落在杯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酒壶放回去，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祁东升，嘴角那层笑冷得像是冬天里结在屋檐下的冰棱。
“祁厅长别急。”
他顿了一下，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今天请你来，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聊你那张嘴，最近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