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宾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天阴着，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冷。
悦宾楼门前那片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三四层人。
有拎着菜篮子的妇女，有推着自行车路过停下来的年轻人。
有从旁边铺子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伙计。
还有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烟锅子捏在手里，脖子伸得老长，往门里张望。
人堆里嗡嗡嗡的，像是一个被捅了的马蜂窝。
“诶，那个不是祁厅长吗？”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偏过头，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压着，但那股惊讶压不住。
“前段日子还被表彰了，报纸上都登了的那个。”
旁边那人伸着脖子又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确定。
“可不是他吗……”
“听说表彰大会上被刺杀了，伤养好了？”
“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不是功臣吗？”
“怎么现在跪在地上了？”
“跪着？你看清楚了？”
“你自己看啊，那不是跪着是什么？”
“脖子上还挂着个牌子呢！”
人堆里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有人往前挤了半步想看清楚些。
有人又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觉得这事不太对劲，不敢凑得太近。
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老头，烟锅子已经忘了往嘴里送。
就捏在手里，目光直直地盯在门里。
周娜和徐远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把悦宾楼门前那片地堵得严严实实的。
周娜站在人堆外面，目光从那些后脑勺上扫过去，什么也看不见。
只听见那些零零碎碎的议论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
“让一让，让一让。”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那股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前走，肩膀从那些人的胳膊和肩膀之间挤过去。
有人被她碰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见她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
旁边的人也跟着让，一个接一个的，像是水面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划开了一道口子，慢慢地裂出一条路来。
周娜沿着那条路往前走，徐远跟在她半步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了那几层人。
那些目光从两侧聚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有认出来的。
有没认出来但看着面熟的，有压着嗓子跟旁边人嘀咕的。
等周娜走到人群最前面，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悦宾楼一楼的大堂里，桌椅都被推到了墙边，中间空出来一片地。
祁东升就跪在那片空地正中间，两只手被反绑在身后，膝盖磕在青砖地上。
膝盖底下连个垫的东西都没有。
他的头发散着，脸上的胡茬青灰一片，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血痕。
眼眶深陷，眼底全是血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里到外抽了一遍。
但他的脖子最扎眼。
一根粗麻绳拴在他的脖子上，绳头系着一块木牌子，牌子是新的。
边角还带着木刺，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
那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吃饭不给钱，调查组功臣就能欺负老百姓？！”
周娜的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落在那几个字上，手猛地攥紧了。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她站在人群前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出来的气又粗又急，在冷天里化成白雾又散开。
大堂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太师椅。
张浩轩坐在那把椅子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锦缎棉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色的衬衣领子。
他手里捏着一只青瓷酒杯，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搭着。
整个人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堂屋里一样松快。
他看见周娜站在人群前面，嘴角那层笑慢慢浮了上来，不深不浅的。
他把手里的酒杯举了一下，朝周娜那边晃了晃。
“周组长，你终于来了。”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祁东升身上移到张浩轩脸上，又移回来，在两个之间来回了两遍。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徐远站在她半步之后，目光从祁东升脖子上那块牌子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张浩轩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着，目光平平静静的。
像是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之后，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周娜肩头。
人堆里那些议论声在周娜站定的那一刻低了下去。
那些看热闹的人，目光从祁东升身上移到周娜身上，又移到张浩轩身上。
来回转着，像是在看一场戏怎么往下唱。
张浩轩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来，把酒杯搁在旁边的茶几上。
他整了整衣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祁东升旁边。
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祁东升，又转回头来看着周娜，嘴角那层笑始终挂着。
“周组长，你看，祁厅长在我这儿吃了几顿饭，不给钱，还骂人。”
“我这也是没办法，才请你来一趟。”
他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祁东升脖子上那块牌子。
“这牌子上的字，可不是我编的。”
“祁厅长自己说，他是调查组的功臣，就不给钱。”
“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不敢惹他。”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听着张浩轩这番话，攥着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那层弧度平平稳稳的。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张浩轩，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浩轩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做得又无奈又无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干什么？”
“周组长，你这话问得可就没道理了。”
他偏过身子，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祁东升，又指了指自己。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饭钱，讨个公道啊。”
他转回头来，看着祁东升，嘴角那层笑意收了一分，换上一副像是跟人讲道理时才有的那种耐心。
他走到祁东升旁边，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大堂里、落进了门外那些人堆里。
“祁厅长，你自己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