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升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着，脖子上的麻绳勒出了一道红印。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他的目光从张浩轩脸上移开，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脸色铁青，徐远站在她身后，表情看不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
“我……我……”
支支吾吾的，半天凑不出一句整话。
他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冷天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张浩轩等了两息，脸上的耐心收干净了。
他直起身来，退后一步，抬起脚，朝祁东升的肩膀上踹了过去。
那一脚不算太重，但祁东升跪着的身体被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肩膀磕在青砖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他咬着牙，喉咙里闷哼了一下，又慢慢撑着身子跪正了。
他没有喊，也没有骂，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着抖。
张浩轩收回脚，拍了拍鞋面上不存在的灰，转回头来看着周娜，脸上那副无奈又浮了上来。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一脚踹下去，攥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瞬，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
“张浩轩，吃一顿饭，到底花了多少钱？”
“你凭什么这样害人！”
她的话没有说完。
张浩轩抬起手来，朝她摆了摆，像是在打断一句不太要紧的话。
“周组长，别急，别急。”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他偏过头，朝大堂后面扬了扬下巴。
“其实也没多少。”
他话音刚落，大堂后面那扇半掩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店小二模样的年轻人从门后面走出来。
步子不快不慢的，走到大堂中间，在张浩轩旁边站定了。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头上扣着一顶旧毡帽。
看着像是这条街上随便哪家馆子里，都能见着的跑堂伙计。
但他的脸上不太好看……
左眼眶青了一大块，肿得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颧骨上还有一片紫印子，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捧着东西，腰微微弓着，像是站不太直。
他手里端着两个碗。
白瓷碗，空的，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点汤水的印子都没留下。
两只碗摞在一起，外面那只碗沿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酱色痕迹。
碗上面搁着两张纸币。
一块钱的票子，旧了，边角卷着，被手指攥得皱巴巴的。
张浩轩伸手指了指那两只碗，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周组长，你看见了吧？”
“祁厅长来我这，吃了两碗粉。”
他顿了一下，手指从那两只碗上移到那两张纸币上。
“却只给了一碗粉的钱。”
他转回头来，看着周娜，脸上的笑收了一分，换上了一副像是真在替手下人叫屈的神色。
“我的人看不过去，让他给钱。”
“结果你看看……”
他伸手把那个店小二往前拉了半步，手指点在他脸上那片紫印子上。
“祁厅长仗着自己是调查组的功臣，对我的手下拳打脚踢。”
“这脸上的伤，是昨天打的，到今天还没消下去。”
那个店小二低着头，捧着碗的手微微发着抖。
他没有说话，但那张脸上的伤摆在那里，比说什么都管用。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门外人堆里那些嗡嗡的议论声也低了下去，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那两只碗上看。
有人盯着那个店小二脸上的伤，有人把目光移到祁东升身上，又移回来。
张浩轩把店小二拉回自己身边，转回头来看着周娜，摊了摊手。
脸上的表情做得又诚恳又无奈。
“周组长，你们调查组是有贡献，是给上海做了不少好事。”
“这个我认，在座的各位也都认。”
他抬起手来，朝门外那些人堆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请他们作证。
“可这吃两碗粉，只给一碗的钱，还打人……”
他把手放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再怎么是功臣，这事也说不过去吧？”
“还是说，调查组就是这个态度？”
“你周组长手下的人，是这个态度？”
“那你们和严打打掉的那些败类，有什么不同？”
“不就是换个山，压着老百姓？”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周娜站在人群前面，目光越过张浩轩，直直地落在祁东升身上。
她的眉头紧锁着，眉心那道纹路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她看了祁东升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祁东升。”
她喊了他的名字。
那三个字落在大堂里，落在祁东升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祁东升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嘴角那道干了的血痕在灯光底下泛着暗色。
眼眶里全是红血丝，眼珠子转来转去，不知道该往哪落。
他看了周娜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要把那层地砖盯出花来。
周娜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分。
“你到底吃了几碗？”
祁东升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在背后攥着，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干又哑，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一，一碗……”
这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但那一瞬很快就被一个又尖又高的声音划破了。
“胡说！”
那个店小二猛地抬起头来，方才还弓着的腰一下子挺直了。
他捧着碗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白，脸上那片青紫的伤在灯光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声音又高又急，带着一股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才有的那种尖利。
“明明就是两碗！”
他往前迈了半步，捧着那两只空碗，碗沿上的酱色痕迹朝着周娜这边晃了晃。
像是要把那点痕迹晃进所有人的眼睛里。
“周组长，您看看这碗！”
“干干净净的，一粒粉都没剩！”
“一碗粉能有这个量？”
“他一口气吃了两碗，放下碗就想走，我拦着让他给钱，他回头就给了我一下子！”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伤，手指点在那片紫印子上，戳得皮肤往旁边陷了一下。
“这伤是假的？”
“这青是假的？”
“我自个儿打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是把憋了一天一夜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倒出来了。
门外人堆里那些议论声被他这一嗓子又点了起来，嗡嗡嗡的，比方才更密了。
“两碗粉只给一碗钱？”
“这不是欺负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