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门外那些人堆里像是被人从底下点了一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好！”
他旁边那个中年男人把烟卷掐灭了，跟着喊了一声。
“周组长说得对！”
那个拎菜篮子的妇女把篮子往胳膊上挎了挎，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
“严打打的就是这股风！”
“张少爷绑人挂牌子，编两碗粉的局，这叫什么？”
“这叫诬陷！”
“这叫挑拨！”
“祁厅长拿命证了，肚子里没有粉。”
“张少爷那两碗粉，是他自己编的！”
“不能放过他！”
人堆里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地冒出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那些方才还在替张浩轩说话的声音，此刻已经彻底被压了下去，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那些站在前面的往前挤了半步，伸着脖子往大堂里看。
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又落在周娜脸上，像是在等最后一句话。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把门外那些叫好声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他的脸色越来越冷，腮帮子绷得像要裂开，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他的目光从周娜脸上移开，扫过门外那些人堆，又移回来。
他没有接话，但攥着的手指泛了白，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徐远站在太师椅旁边，把周娜那番话和门外那些叫好声都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他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周娜站在那里，脊背挺着，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愤怒了，换成了一种更平、更定的东西。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他抬起手，朝门外挥了一下。
几个调查组的人从人堆外面挤进来。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棉袄，步子又快又稳，几步就走到了大堂门口。
为首的那个走到徐远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远偏过头，朝张浩轩和跪在地上的店小二分别扬了扬下巴。
“去，把张少爷和店小二，押回调查组。”
那几个调查组的人应了一声，两个人朝张浩轩走过去。
另外两个弯腰把跪在地上的店小二架了起来。
店小二两条腿已经软了，被架着胳膊提起来的时候，脚跟拖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他嘴里含混地呜咽着，头低着，不敢看任何人。
张浩轩站在太师椅旁边，看着那两个朝他走过来的调查组的人。
他的腮帮子绷着，脊背挺着，嘴角那层冷意没有散。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就那么站着，等那两个人走到他身边，一左一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又看了徐远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冷的，沉的，压着火的，还有一层藏得很深的。
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下来之后才有的那种东西。
徐远没有看他。他偏过头，朝周娜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血泊上，落在祁东升趴着的身影上。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给祁厅长准备好棺材，立碑！”
“选好日子下葬，通报全城！”
……
车子从悦宾楼门口那条街拐出来，上了静安寺路，往调查组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
徐远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面的路。
周娜坐在副驾驶上，后背靠着椅背，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撑着额角，拇指按在太阳穴上慢慢揉着。
她的眼睛半闭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深处慢慢渗出来的沉。
“祁东升，就非死不可吗？”
徐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什么意思？”
周娜把按在额角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徐远的侧脸。
她的目光里压着的东西在路灯一闪而过的光里清清楚楚的，有愤怒，有不甘。
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翻上来的东西。
“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低了一点点。
“以死证明的办法，是你出的。”
徐远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还看着前面的路，嘴角那层弧度没有动。
周娜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高了一截，那股压了一路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你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我看不见，听不着。”
“可徐远，我认识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祁东升那个人，怕死。”
“他藏在旅馆里连窗户都不敢开，你让他拿刀剖自己肚子？”
“他要是自己能想到这一步，他早就干了，不会等到今天。”
她的声音又高了一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你告诉他了。”
“你告诉他拿命证清白，你告诉他这样做值得。”
“你告诉他了，对不对？”
徐远还是没接话。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前面的路上，车子开得不快不慢的。
稳稳当当地碾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板路，车身微微颠了一下。
周娜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手指攥得紧紧的。
“我承认，你这样做，确实化解了调查组的危机，破了张浩轩的局。”
“可……我答应过祁东升，要保他的命啊！”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股劲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
“他来调查组的时候，我跟他说，你写了，交了，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调查组给你一条活路。”
“我说的。”
“我亲口说的。”
“他信了。”
“他把账本交了，把名字写了，把那些年的事全抖出来了。”
“他信我。”
她顿了一下，声音颤了一点点。
“可现在他死了。”
“我没保住他。”
“我答应他的事，没做到。”
她偏过头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东西变了，从方才的急和怒。
换成了另一种更深、更实在的质问。
“你让我怎么办？”
她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撑着膝盖，脊背往前倾了一点点。
“调查组在人民心里立下的威望，怎么算？”
“组长亲口答应保的人，明天死在人家馆子里了。”
“以后还有人想找调查组坦白、寻求保护，他们还会来吗？”
“他们敢来吗？”
“他们来了，调查组保得住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把这一路憋着的东西全从嗓子眼里倒出来了。
“今天祁东升死了。”
“明天呢？”
“后天呢？”
“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手里攥着东西不知道要不要交的人，看见祁东升这个下场，他们怎么想？”
“他们只会想……”
“调查组连自己答应保的人都保不住，我凭什么信你？”
她把两只手撑回膝盖上，脊背靠回椅背，偏过头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东西死死的，压着。
“徐远，你告诉我，这些你怎么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引擎的声音在耳边嗡嗡的，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明一暗地掠过去，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着。
徐远把车子缓缓停在路边，拉了手刹，然后偏过头来看着周娜。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被质问之后该有的那种急或者恼。
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眼底那层东西平平稳稳的，像是在听一件早就料到了会有人问的事情。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荡开。
“周组长啊。”
他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腿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偏着头看着周娜。
“小了。”
“格局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