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把目光从前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因为上海的贪官，可不止祁东升一个。”
他顿了一下。
“有的人贪得甚至比祁东升更多，职位更高。”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她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
她想起祁东升交上来的那本账，想起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人里有土地局的、有规划局的、有警署的、有工商的……
有她抓了的，也有还没抓的，有她知道底细的，也有还藏在暗处的。
徐远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可祁东升成了英雄。”
他把这几个字咬得重了一点点。
“他们呢？”
“他们要龟缩着，藏好了，免得被调查组端了，被全城人痛骂。”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你想想，他们心里能平衡吗？”
周娜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的目光从徐远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面那盏路灯上。
灯光暖黄暖黄的，把那一小片路面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但底下那层东西已经变了，从方才的沉和缓，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亮、更定。
像是想通了什么之后才有的东西。
“有道理啊……”
她把目光从路灯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徐远脸上。
她看着他那张平平常常的、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的脸，看着他嘴角那层不深不浅的弧度。
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像是从心底翻上来的东西。
“他们心里不平衡，就会动。”
“有的人或许会向调查组靠拢，想留个好名声。”
“有的人会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和调查组合作……”
“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对调查组的反抗更加激烈。”
“但无论怎么样，他们都不会继续缩着，藏着。”
“他们只要一动，就会露马脚。”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对。”
“小脑袋瓜还是很够用的吗。”
他把手搭回方向盘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来，车轮慢慢转动，车子从路边汇入街面上稀疏的车流里。
“所以祁东升这步棋，不光破了张浩轩的局，还给咱们下一步铺了路。”
他把车子开得不快不慢的。
稳稳当当地碾过一段不太平整的石板路，车身微微颠了一下。
周娜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一帧一帧往后掠过去的街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面的路照得清清楚楚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偏过头来，看着徐远，声音里带着一股像是从心底翻上来的东西。
“徐远，你这脑袋，怎么长得呢？”
徐远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荡开。
他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一只，搭在腿上，偏着头看着周娜。
“都是经验罢了。”
周娜瞥了徐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劲儿已经清清楚楚地透出来了。
“你哪来那么多经验？”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像是要从他那张平平常常的脸上找出点什么破绽来。
“你也就跟我一个年纪。”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车厢里荡开。
他没有接话，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车子沿着静安寺路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面掠过去，暖黄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着。
前面的调查组办公楼已经能看见了。
三层的灰砖楼，门口那盏路灯亮着，在楼下那片空地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
徐远把车子缓缓拐进办公楼前面的那条巷子，在楼门口停下来，拉了手刹。
引擎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只剩下车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周娜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推车门。
车门推开了一条缝，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巴巴的冷意。
她的脚已经伸出去了一只，踩在青砖地面上，正要起身。
徐远开口了。
“哦，对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随口想起一件不太要紧的事。
“祁东升的老婆孩子，我已经让人去接了。”
“你记得安排一下。”
周娜的动作顿住了。
她坐在副驾驶上，那只推车门的手收了回来，偏过头看着徐远。
眉头微微蹙着，目光里带着一股明明白白的疑惑。
“祁东升还有老婆孩子？”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
“资料上怎么没有？”
徐远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这一次跟方才不一样……
方才那声笑是松的，这一声笑底下压着东西。
“周组长。”
他把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收回来，搭在腿上，偏过头看着周娜，目光平平稳稳的。
“祁东升既然陪张浩轩演戏，肯定被张浩轩抓了把柄。”
他顿了一下。
“我能让他以死证明，不单单是死后有个好名声。”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徐远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还要知道，敌人抓住了他什么软肋。”
周娜的脸色缓缓沉了下去。
她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
目光落在徐远脸上，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意外，有思索，还有一种像是被人从侧面轻轻碰了一下才有的那种警觉。
徐远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楼下那盏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昏黄。
“祁东升在农村有个小老婆，还有个十七八岁的儿子。”
“这件事，资料上没有，祁东升自己也没跟调查组说。”
“张浩轩查到了，把人攥在手里，拿这个逼祁东升演戏。”
他顿了一下。
“我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几句话，就是告诉他……”
“你死了，你老婆孩子，我替你保。”
周娜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
“有些事情，正规办法查不出来。”
他顿了一下。
“可有青帮的帮忙，不是什么难事。”
他把手搭回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分量比方才重了一些。
“周组长，这就是你和敌人的差距。”
周娜的眉头动了一下。
徐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敌人攥着祁东升的软肋，攥了那么久，你这边连他有个小老婆都不知道。”
“人家动手的时候是拿着刀往你最软的地方捅，你动手的时候是照着规矩一步一步来。”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
“上海的关系网和情报网，还是要完善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
推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