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徐远的身影从车前面绕过去,走进办公楼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光从门口透出来一截,又被那扇门切断了。
她坐在车里,没有急着下来。
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目光落在前面那扇关上的门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
调查组办公楼二层,审讯室。
屋子不大,四面刷着白灰墙,顶上一盏吊灯,灯罩是搪瓷的,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一层墨绿色的绒布,边角磨出了毛边。
桌子后面坐着徐远和周娜,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一只搪瓷缸搁在桌角上,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壁上一圈干了的茶渍。
桌子对面,隔着一丈来远的距离,摆着一张方凳。
张浩轩坐在那张方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墙,姿态松松垮垮的。
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层笑,不深不浅的,像是从悦宾楼一路带到这儿来的。
他的头发有些散了,领口那枚金色的领针歪了一点点。
但整体看着还是那副少爷派头,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不像坐在调查组的审讯室里。
周娜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徐远坐在她旁边,靠着椅背,两条腿交叠着,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翻得不快不慢的,像是根本没在看张浩轩。
张浩轩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跟人拉家常才有的那种随意。
“周组长啊,我真是听说的。”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一只,摊了摊,脸上的笑纹堆得厚厚的。
“店小二才是主谋,我是被利用的。”
“我这个人耳根子软,听风就是雨,一听说祁厅长在馆子里吃白食打人,我就急了。”
“把人请来想问个清楚。”
“结果闹成这样,我也没想到。”
他把手放回去,搭在膝盖上,偏了偏头,像是在想什么。
“调查组不能冤枉好人啊。”
周娜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
但那股冷意比方才在车里的时候沉了不少。
“闭嘴!”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动了一下。
周娜继续说下去,声音又冷了一分。
“谁是主谋,我们自然会调查。”
她顿了一下,把交握着的手松开,拿起桌面上那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
“我要问你的,是其他事情。”
张浩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嘴角那层笑没有收,但底下的东西微微绷紧了一点。
周娜把两只手重新交握着搭在桌面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张浩轩脸上。
“我们在郊外发现了一桩绑架案。”
她顿了一下。
“被绑的人,是祁东升的老婆孩子。”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浩轩脸上的笑纹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根撑着的棍子,猛地垮了一下,又飞快地撑住了。
但那一下垮得太快了,快得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了攥,又松开了。
周娜把他脸上那点变化收进眼底,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不低的。
“绑匪尽数抓获。”
她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盯在张浩轩脸上。
“头目却说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话。”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声音又低了一分,但那股分量反而更沉了。
“他说,是你张少爷给他们钱,让他们绑的。”
她停了一息,让那句话在审讯室里落一落。
“这事,张少爷,你怎么解释一下?”
张浩轩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墙。
他的脸上那层笑还没有完全收干净,但嘴角已经不像方才那么稳了。
他的目光从周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又移回来,落在徐远脸上。
徐远还靠着椅背翻文件,没有看他。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劲儿还在。
“周组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一只,摆了摆,像是在赶一只不太要紧的苍蝇。
“我张浩轩再怎么样,也是正经人家的少爷,绑人这种事,我做不来。”
“那绑匪头目的话,谁知道是不是被人指使的?”
“调查组办案,得讲证据。”
“可不能听人瞎说。”
“对不对?”
周娜坐在长条桌后面,听了张浩轩那句“得讲证据”,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不深,像是冬天里的一层薄霜贴在玻璃上,你看见了就知道底下是冷的。
“证据?”
“你放心,证据很快就能查出来。”
她顿了一下,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两只手重新交握着搭在桌面上。
“就是不知道,张少爷你到时候,还有什么借口扯皮呢?”
张浩轩坐在方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靠着墙。
他听了这话,脸上那层笑纹彻底收干净了。
他的嘴角往下压了压,腮帮子绷着,目光在周娜脸上停了两息。
又移到徐远脸上,再移回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打节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那股少爷派头收了大半,换上来的是另一种更实在的、像是把底牌往桌面上推的神色。
“周组长。”
“你知道我的身份。”
他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一只,指了指自己,又放回去。
“你也知道我张家的能力。”
他的目光从周娜脸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旁边靠椅背坐着的徐远。
声音压得低了一点点,但那股分量反而更重了。
“祁东升既然已经死了,调查组的目的也达到了。”
“该抓的人抓了,该破的局破了,该立的威也立了。”
“我张家不过是跟着掺和了一脚。”
“你犯不着为了一个死人,把我往死里逼。”
他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身前,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点,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不浅的,像是在谈一笔买卖。
“你放我一马。”
“我答应你,以后张家全力配合调查组,决不使绊子!”
他的声音又稳了一分,像是在给这句话加码。
“张家在上海站了三十多年,南市的码头、静安寺的铺面、闸北的货路,这些你都知道。”
“我爹张伯衡在体制内也有人,关键时刻说得上话。”
“调查组以后要查谁、办谁、动谁,张家可以帮你。”
“情报、路子、人脉,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他把交握着的手松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了一点点。
目光落在周娜脸上,嘴角那层弧度深了一点点。
“咱们强强联手,岂不是更好?”